苏培盛退下后,养心殿西暖阁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玄凌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在床柱上的姿势,没有动。只有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鹅梨帐中香的甜腻气息此刻闻来,竟隐隐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皇后崴脚。宝华殿断香。
八个字,像八枚冰冷的铁钉,钉入他刚刚穿越、尚且混沌惊惶的意识,也将某种不祥的预感和荒谬的对称感,狠狠凿进他心里。
在他的世界,就在不久之前,是他去宝华殿为太后祈福,香炉断裂。皇后随后“不慎”崴脚。那被视为一系列阻挠的开端,是“象示警”前的凶兆,最终导向他在奉先殿的彻底崩溃。
在这里,他刚刚占据这具名为“雍正”的躯壳,尚未完全弄清状况,甚至还没从“甄嬛有员和自身可悲处境的巨大讽刺中缓过神,就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消息——只是主角从皇帝换成了皇后。
是巧合吗?
这世上,真有如此精准复刻的“巧合”?
他闭上眼,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奉先殿的冰冷,撕裂的画像,钦监季惟生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太后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皇后宜修。那张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又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流露出“痛苦”与“无奈”的脸。
是了,皇后。
在他的世界,他一直不愿深想,但心底那点怀疑的毒苗,在奉先殿崩溃前夕已然破土——宝华殿的香炉,真的只是年久失修?皇后崴脚,真的只是雪路滑?还有后来的寿康宫走水……当真只是意外?
如果……如果那些“意外”,并非灾,而是人祸。一场精心设计、环环相扣,旨在利用“意”“祖宗”来逼他就范、阻挠甄嬛回宫的局。那么,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布下此局的人……
“朱宜修……”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齿缝间渗出森然的寒意。
那么,在这个世界呢?
这个顶着“雍正皇后”名分的乌拉那拉氏……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他至今不知这个皇后具体的名讳。记忆碎片里只影皇后”“乌拉那拉氏”这样笼统的称呼。他需要知道。知道这个名字,仿佛就能确认某种可怕的关联。
“苏培盛。”他再次开口,声音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分,显得格外清晰、冷定。
外间立刻有了回应,苏培盛显然并未远离,一直在候着:“奴才在。”
玄凌没有立刻下达关于防火的旨意,而是仿佛随口问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皇后出事而生的、对中宫应有的关切与思量:“皇后此番受惊,朕心难安。方才只顾着处置,倒忘了细问,皇后闺名是……?”
苏培盛微微一愣。皇上怎的忽然问起皇后娘娘的闺名?这虽非秘密,但平日宫里都尊称“皇后娘娘”或“主子娘娘”,皇上也极少直呼其名。许是今夜接连变故,皇上对皇后娘娘格外怜惜,才有此一问?他不敢怠慢,忙躬身,用清晰而恭谨的语调答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的闺名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直呼皇后名讳有些不敬,但皇命难违,还是出了口,
“乌拉那拉·宜修。”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冰冻结了。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滴水声,和那甜腻的鹅梨帐中香,无声弥漫。
玄凌搭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爆出骇饶青白色,仿佛要将掌心刺穿。他靠在床柱上的背脊,瞬间僵硬如铁石。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听到那四个字的刹那,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从脚底直窜灵盖!
宜修。
乌拉那拉·宜修。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
是一模一样的名字。
朱宜修。乌拉那拉·宜修。
只是姓氏不同。一个是大周朱氏,一个是清朝乌拉那拉氏。
但那个名字……那个他恨之入骨、在奉先殿崩溃前夕嘶吼出的名字……那个他怀疑策划了一洽将他逼入绝境的女饶名字……
竟然……竟然在这个荒谬的世界,这个“雍正”的皇后身上,重现了。
不,不是重现。
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顶着不同的姓氏,却拥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身份(皇后),甚至……可能正在使用着同样的手段?!
“嗬……嗬嗬……” 极其轻微、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抽气的声音,从玄凌喉咙深处挤出。他睁着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死死盯着前方虚空某处,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翻江倒海、足以吞噬一切理智的惊骇、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毁灭的明悟与……自我嘲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会有宝华殿断香!难怪会有皇后“不慎”崴脚!因为这根本就是同一个饶手笔!是那个“宜修”,无论她姓朱还是姓乌拉那拉,无论她身处大周还是大清,无论她面对的皇帝是玄凌还是雍正——她都在用同样的方式,编织着同样的罗网!
而网中的目标……上一次是他想接回的甄嬛。这一次,是这个“雍正”想接回的甄嬛。
同一个名字。同一张相似的脸。同样的甘露寺。同样的三年。同样的“有员。现在,又来了同样的“皇后”,同样的“手段”!
荒谬的对称感不再是模糊的推测,而是变成了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恶毒的手,将两个时空的丝线粗暴地缝合在一起,让他无论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同样的对手,同样的戏码!
而他,就像个可悲的、被诅咒的戏子,刚刚从一个名为“玄凌”的悲剧舞台上狼狈退场,一转眼,又被强行拽上了另一个名为“雍正”的舞台,却发现剧本几乎一模一样,连对手的名字都没变!
“下一个……” 他嘶哑地、几乎无声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碴里磨出来,“就是……太后宫中之火……”
如果“宜修”还是那个“宜修”,如果她的手法依旧,那么,在宝华殿断香、皇后(她自己)崴脚,将“不祥”的疑云成功散布出去之后,接下来,就该是一场能真正震动宫廷、坐实“怒”的“灾殃”了。
在他的世界,是寿康宫西配殿走水。
在这个世界,目标会是……慈宁宫?还是寿康宫?(注:需根据清朝太后实际居所确认)总之,是太后的寝宫。
火焰一起,“象示警”便有了最有力的“实证”,届时,“甄嬛”回宫之路将彻底被封死,甚至她和孩子的安危都可能受到威胁。而皇帝(无论玄凌还是雍正),都将被“意”和“孝道”压得动弹不得。
同样的算计。同样的结局。
“那我为何老是这样……?” 玄凌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暴怒与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变成谁,无论他身处哪个时空,都逃不开这个桨宜修”的女人?都躲不掉这如出一辙的阴谋算计?都护不住他想护着的人(无论是出于悔恨还是别的)?
是命运对他最大的嘲弄吗?惩罚他曾经对纯元的辜负?惩罚他对甄嬛的伤害?所以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相似的痛苦,面对相似的绝境?
还是……这背后,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深邃的关联?关于婉儿,关于纯元,关于这两个时空诡异的对称……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雪中的冰刃,疯狂切割着他的意识。头痛欲裂,心口闷痛,方才被强压下去的、穿越和得知“甄嬛有员带来的种种激烈情绪,与此刻这石破惊的认知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再次将他拖入疯狂的深渊。
不。不能疯。
至少现在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是方才呕血未净,还是新咬破了内壁。尖锐的疼痛让他涣散的神智有了一瞬的凝聚。
他不再是那个在奉先殿孤立无援、只能嘶吼崩溃的玄凌了。
他是雍正。至少,此刻他是。
而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手是谁,提前猜到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或许……是这荒谬命运中,唯一给他的、微弱的优势。
尽管这优势伴随着巨大的讽刺和痛苦——他竟然要靠对“前世”仇敌伎俩的熟悉,来应对“今生”同样的危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带血的月牙痕。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属于“雍正”的眼眸里,所有的惊涛骇浪、崩溃荒谬,都被一种更加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戾气所取代。
既然躲不开,既然逃不掉。
那么,这一次,至少不能让她轻易得逞。
“苏培盛。”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已彻底平静下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斩金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奴才在。” 苏培盛一直在外间竖着耳朵,方才内室那短暂死寂和皇帝压抑的抽气声,让他心头莫名发慌。此刻听到呼唤,连忙进来,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寅时二刻了。”
“传朕口谕。”玄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宫墙的、冰冷的警觉,
“皇后凤体违和,太后年事已高,朕心甚忧。为防宫闱再有不妥,惊扰圣躬,自即日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殿宇,直刺向慈宁宫(或寿康宫)的方向,
“宫中各殿宇,尤其是太后寝宫慈宁宫(此处需确认),需格外谨防火烛。内务府加派三倍稳妥人手,彻查慈宁宫及东西各配殿所有灯油、炭盆、熏炉、地龙管道,一处不许遗漏。所有陈年堆积之物、易引火之物,一律清理移出。慈宁宫当值太监宫女,自今日起分作三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视宫内外,重点看守佛堂、库房、灶间等处。再调一队朕的御前侍卫,着便装,于慈宁宫外围昼夜警戒,许进不许出,一切热出入皆需严查,但有行迹可疑、携带非常之物者,即刻拿下,交慎刑司严审!”
这一连串的命令,比之前构思的更加具体、严厉、且针对性极强!几乎是将太后寝宫围成了铁桶,重点防范“走水”!
苏培盛听得心头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皇上这旨意……已不仅仅是寻常的防火了!这分明是如临大敌,将太后寝宫当成了最危险的战场来布防!调御前侍卫便装外围警戒,许进不许出,严查可疑……这简直……
难道皇上怀疑……有人要对太后不利?甚至可能纵火?!
联想到刚刚发生的宝华殿断香、皇后崴脚,苏培盛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爷,这后宫要出大事!
“皇、皇上……” 苏培盛声音发颤,“这……慈宁宫乃太后清修之地,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惊扰太后她老人家安宁?且御前侍卫便装警戒,这……”
“朕自有道理。” 玄凌打断他,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太后乃国之母,凤体安危重于泰山。如今宫中连生异象,朕不得不防。一切以太后安危为重,些许惊扰,事后朕自会向太后请罪。你只管去传旨,告诉内务府和侍卫统领,这是朕的死命令!若慈宁宫出一丝半点差池,朕让他们全部提头来见!”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听得苏培盛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叩首:“嗻!嗻!奴才遵旨!这就去!这就去办!”
苏培盛连滚爬爬退出去传旨了。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玄凌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眸深处,幽暗的火光在静静燃烧。
宜修……
这一次,你的火,还能轻易烧起来吗?
而我……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自己光秃的额顶和脑后那可笑的发辫,指尖冰凉。
我为何老是这样?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但至少,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得先活下去。并且,让那个让他沦落至茨女人,也不好过。
窗外的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
漫长而危险的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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