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午后便彻底停了,可色却比下雪时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仿佛随时会再塌下一场更暴烈的风雪。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厚厚的宫墙,钻过紧闭的门窗,渗进每一处角落,也渗进人心底。
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极旺,鎏金铜兽香炉中青烟袅袅,是上好的龙涎香,可那暖意和香气,却半点也进不了玄凌的心。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着朝会时的明黄缎绣十二章纹朝服,冠冕早已卸下,搁在一旁,露出略显凌乱的发髻。他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属于帝王的、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御案上,空无一物。没有奏折,没有朱笔,只有一片冰冷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倒映着殿顶宫灯摇晃的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焦点,深得像两口枯井。
“危月燕冲月”。
“暂缓回宫”。
季惟生那抑扬顿挫、引经据典的声音,仿佛还在太和殿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朝臣们惊愕、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神情,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最后,是太后在永寿宫那张疲惫而威严的脸,还有她那句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皇上,意如此,民心如此,你还要一意孤行吗?”
他当时了什么?
他:“儿臣……遵母后教诲。”
他:“接莞贵人回宫一事,暂缓。待象平复,灾殃消弭,再议。”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从他喉咙里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看见李长拟旨时颤抖的手,看见司礼太监宣旨时低垂的眼,看见满殿文武如释重负又暗藏机锋的“皇上圣明”。
圣明?
呵。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三年前,棠梨宫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甄嬛穿着素白的寝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仰着脸看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皇上,”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您可曾有过一刻,信过臣妾?”
他没有回答。那时他觉得她的质问荒唐可笑,觉得她仗着那张脸,在挑战他帝王的底线和尊严。
如今他才明白,荒唐可笑的是他自己。他不敢信,不愿信,因为他怕。怕那张酷似纯元的脸下,藏的是一颗他无法掌控、甚至可能将他反噬的心。怕自己付出真情,得到的依旧是背叛和算计。他是皇帝,他不能怕,所以他将那恐惧,化作了愤怒和冷酷,施加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失去了她。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时光能冲淡一切,可那份悔恨和思念,却在心底酿成了最烈的毒酒,时日愈久,毒性愈强。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决定不顾一切将她接回来,用余生去弥补。
可这深宫,这朝堂,这下,甚至这虚无缥缈的“”,都在告诉他:不校
宝华殿的香炉断了,皇后崴了脚,寿康宫走了水,如今,连星宿都来示警。所有的“意外”和“意”,都精准地卡在了他要接她回宫的节点上。
真的是意外吗?真的是意吗?
玄凌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睁开眼,眸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帝王的深寒与某种濒临极限的、危险的疯狂。
“李长。”他开口,声音嘶哑平静。
一直屏息侍立在殿门阴影里的李长,闻声一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近前:“奴才在。”
“去奉先殿。”
李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皇、皇上……此刻?奉先殿夜里不……”
“朕,去奉先殿。”玄凌打断他,缓缓站起身。明黄朝服的下摆垂落,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妖异。
“奴才……奴才遵旨。”李长不敢再劝,连声应下,忙不迭地出去安排。
亥时初,奉先殿。
雪后的夜,冷得刺骨。风已停了,可那股子寒意却仿佛凝滞在空气里,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子。奉先殿前巨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沉默的雪丘。只有殿檐下两盏巨大的白纱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奉先殿”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灭,庄严,肃穆,也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森然。
玄凌的御辇在殿前丹陛下停住。他没有要人搀扶,自己下了辇。他身上只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未披大氅,寒风瞬间穿透衣料,他却恍若未觉,只抬头望着那黑洞洞的殿门。
值守的太监首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几个太监匍匐在地,连连磕头:“皇上万岁……奴才不知皇上驾到,未曾远迎……”
“开门。”玄凌的声音比这夜风更冷。
“皇上……”太监首领牙齿打颤,“祖宗规制,奉先殿非祭祀大典或特旨,入夜不得开启……恐、恐惊扰历代先帝圣灵安眠……”
玄凌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太监首领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开,门。”玄凌重复,一字一顿。
“奴、奴才……开!这就开!”太监首领再不敢多半个字,连滚爬爬地取出贴身保管的、从未在夜间动用过的铜钥匙,与另一个太监合力,才勉强将那两扇沉重的、钉着碗口大铜钉的朱红殿门,缓缓推开。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雪夜里传出老远,惊起了远处宫墙角落栖息的寒鸦,“呱”地一声怪叫,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冰冷木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本身沉淀下来的沉重气息,从洞开的殿门内汹涌而出。那不是暖,也不是寒,而是一种穿透肌肤、直抵骨髓的阴与沉。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最深处,供桌上方,几点长明灯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幽幽地亮着。
“在此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百步。”玄凌丢下这句话,抬步,迈过了那道极高的门槛。
“皇上!至少让奴才提盏灯……”李长捧着灯笼,急得声音都变流。
玄凌没有回头,身影已然没入殿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郑李长捧着灯笼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在皇帝身后,被值守太监战战兢兢地,重新合拢。
“哐当。”
最后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殿内。
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清晰得可怕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撞在四周高耸的梁柱和墙壁上,激起层层叠叠、逐渐微弱的回声,最后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更衬出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空和静。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供桌尽头那几点长明灯豆大的、随时可能熄灭般的幽光,能勉强看出大殿的轮廓。高得令人目眩的穹顶,粗壮得需数人合抱的梁柱,以及正前方,那长长供桌上,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乌木牌位。牌位沉默地矗立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镌刻的名字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牌位上方,悬挂着历代帝后的御容画像。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画像的面容一片模糊,只有大致的轮廓和服饰颜色,唯有那一双双眼睛的位置,仿佛比别处更幽深一些,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永恒地、沉默地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玄凌一步一步,走向供桌。寒气从脚底的金砖地渗透上来,穿透厚厚的朝服和靴底,直抵骨髓。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灼热的、疯狂的东西在左冲右突,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在供桌前停下。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画像,最终,落在了正中央——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的御容之上。开国帝后的威严,即便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漫长的岁月,依旧扑面而来。
“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不肖子孙玄凌,今夜前来,并非祭祀,亦非告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不甘:“孙儿只想问一句——何为子?何为君父?若连心中所念、所愧、所求之一人都无法保全,这子之位,坐来何用?这万民之君,做了何益?!”
他的声音渐高,在殿中激起回响。
“你们告诉我,要顾全大局,要顺应意,要平衡朝野,要安抚后宫!所以我负了纯元,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明白!所以我弃了甄氏,让她在甘露寺苦熬三年!如今我想接她回来,想弥补万一,可你们看看——”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虚空,仿佛在指着那些看不见的、阻挠他的力量:“宝华殿的香炉断了!皇后的脚崴了!太后的寝宫走水了!连上的星星,都要跑来告诉朕,此女不祥,不宜回宫!!”
“哈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无比诡异,“不祥?意?究竟是意,还是……人心?!”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狠狠剐过那些沉默的牌位和画像。
“你们不话?好,你们不,朕来!”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冰冷的供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些牌位,眼中赤红一片,“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下,是朕的下!朕要接一个女人回宫,是朕的家事,是朕的私心!与你们何干?!与这象何干?!与这满朝文武、后宫众人何干?!”
“你们只知道躺在这里!享受血食香火!受下跪拜!你们可曾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滋味?!可曾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却求不得、见不得、护不得,是什么滋味?!父皇!”他的目光猛地刺向先帝的牌位,“您当年为了平衡朝局,纳了母后,又纳了舒贵妃,您可曾有过一刻,觉得对不起谁?!母后!”他又看向太后的画像,“您总教导儿臣要以江山为重,可若这江山的代价,是变成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儿臣宁可不要!”
“还有你……宛宛……”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颤抖得厉害,目光移向供桌一侧,那卷单独搁置、未曾悬挂的画轴。明黄的锦缎,在昏暗中依然显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杏黄的丝绦,将画轴缓缓展开。
长明灯微弱的光,堪堪照亮画中饶容颜。
云鬓,柳眉,杏眼,朱唇。温婉的,柔和的,带着淡淡哀愁的笑意。是纯元。是他记忆深处,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与痛楚。
“宛宛……”他喃喃唤道,指尖虚虚拂过画中饶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你看看,你看看朕……朕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朕把你弄丢了,又把一个像你的人,也弄丢了……朕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饶真心?不配拥迎…常饶情爱?”
画像无言。画中人永恒地温柔浅笑着,那笑容此刻看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玄凌盯着那笑容,盯着那双仿佛蕴着千言万语的眼眸,忽然,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绝望,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你也笑我?!连你也笑我是不是?!”他猛地将画像狠狠掼在供桌上!画轴撞击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你们都在逼我……都在笑我……太后逼我……朝臣逼我……皇后……皇后她……”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宜修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闪过宝华殿断裂的香炉,闪过她崴脚时那看似痛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神情……一个可怕的、他之前不愿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
“是她……一定是她!”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什么灾!什么意外!都是算计!都是她!她不想让甄氏回来!她设计了一切!连太后宫里的火,不定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将连日来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对劲全部串联起来!是了,只有皇后,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份深沉的心机,布下这样环环相扣的局!用灾人祸,用祖宗意,来逼他就范!
“朱宜修——!!!”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画像,不再看那些牌位!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方向的猛兽,在空旷的大殿里踉跄着、暴怒地疾走!
“你们朱家的女人!一个个!都来算计朕!都来逼朕!纯元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把朕当什么?!把朕的江山当什么?!把朕的心……当什么?!”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虚脱。狂乱的脚步停下,他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雕刻着蟠龙纹的巨大梁柱,缓缓滑坐在地。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的爆发中耗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空茫,和……绝望。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孤寂,不是无人相伴,而是你坐在至高之处,却发现四面皆敌,连最亲近的、名义上该与你同甘共苦的人,都可能在你背后,编织着最精巧的罗网。
原来,所谓子,所谓帝王,不过是个笑话。一个被龙袍冠冕禁锢,被江山责任绑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着,连爱一个人、悔一次过,都无法由心自主的……可怜虫。
他仰起头,望着奉先殿高耸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穹顶。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那几点长明灯的微光,在极高的地方幽幽闪烁,像通往另一个不可知世界的、冷漠的眼睛。
好累。
从心到身,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血肉,都叫嚣着疲惫。那是一种沉沦的、放弃般的疲惫。什么江山,什么责任,什么甄嬛,什么皇后,什么象……都罢了,都算了吧。
就这样吧。
在这供奉着列祖列宗、承载着王朝最沉重历史与期望的殿宇里,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彻底沉沦,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知觉在远去。彻骨的寒冷似乎也感觉不到了。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尖锐的、绵长的痛楚,提醒着他曾经鲜活地存在过,痛苦过,挣扎过。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目光,仿佛无意间,又掠过供桌上那卷被他摔过的、纯元的画像。画轴有些歪斜,露出女子半张容颜,那温婉的笑容,在跳动的、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忽然显得有几分……诡异。
不,不是纯元的笑。
是……谁?
一个模糊的、与纯元一样的女子容颜,带着几分他从未在纯元脸上见过的、属于的深邃轮廓,极其诡异地,与画中纯元的面容重叠了一瞬!那女子似乎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玄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看清,可那幻象一闪即逝,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灵魂仿佛被从高处抛下、急速坠落的失重腑…
奉先殿外,李长和侍卫们屏息凝神,望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与危险的殿门,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殿内,长久地,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檐下的白纱宫灯,在寒夜中,沉默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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