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奥城的初雪,下得毫无征兆。
才过立冬,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到了酉时三刻,细盐似的雪粒子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脊、汉白玉的栏杆,都蒙上了一层凄迷的素白。
凤仪宫正殿,鎏金铜兽在檐角沉默伫立,雪光映在兽瞳镶嵌的琉璃珠上,泛出幽冷的色泽。
殿内却暖得让人发闷。
十六盏莲花式烛台齐齐燃着,将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皇后朱宜修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身上是正红色缂丝凤穿牡丹朝服,领口袖缘镶着一指宽的玄狐风毛。她妆容精致,发髻高绾,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可她的脸色,却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娘娘,”绘春捧着黑漆描金托盘上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进药了。”
托盘里是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药盏,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重的苦味。那是太医院每日呈请的安神汤,宜修已连续服了七日。
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殿门处那架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嵌玉屏风上。屏风上刻着百鸟朝凤图,凤凰昂首展翅,百鸟环绕俯首——那是她封后那年,内务府呈进的贺礼。
“什么时辰了?”宜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戌时初刻了。”绘春低声回话,“雪下得紧,各宫的主子们怕是不会来请安了。”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即饮下。她垂眸看着盏中浓黑的药汁,忽然问:“仪元殿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绘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共有八人,此刻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角落里那尊错金螭兽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是宜修素日最爱的苏合香。可今日这香气弥漫在殿中,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窒。
“回娘娘,”绘春的声音更低了,“李长半个时辰前来过,皇上今夜……要批阅西北军报,就歇在养心殿了。”
“西北军报。”宜修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慕容大将军已故去三年,西北早无战事,哪来的军报要彻夜批阅?”
她将药盏凑到唇边,慢慢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灼到心里。
绘春不敢接话,双手接过空盏,悄无声息地徒一旁。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狠狠一晃。剪秋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快步走到宝座前,屈膝行礼。
她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宜修抬眼看她。
“如何?”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剪秋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她先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宜修会意,轻轻摆了摆手。绘春立即领着众人躬身退下,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剪秋这才膝行上前,凑到宜修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消息确凿了。皇上今日申时召见了钦监正使,命他三日内择出最近的吉日。内务府那边也已得了口谕,开始清点库房,预备贵嫔规制的一应器物。”
宜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锦垫里。
“还有呢?”她问。
“甘露寺……”剪秋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派了内务府副总管黄规全亲自去督办修缮事宜。奴婢使了银子打听,黄规全临行前,皇上特意召见,吩咐……宫室陈设,都按着从前棠梨宫的模样来。”
“棠梨宫。”宜修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地方,自甄嬛离宫后便一直封着。三年了,她亲自下的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她原以为那里早已落满了灰,结满了蛛网,成了紫奥城里又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却原来,在皇上心里,那里从来都是活着的。
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还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
“封号定了么?”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剪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出那个字:“……莞。”
殿内的烛火,似乎在这一刻齐齐暗了暗。
宜修闭上了眼。
莞。
这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在她心尖上扎了三年。她以为时日久了,伤口总会结痂,总会愈合。可如今这根针又要被人狠狠摁进去,连皮带肉,重新搅动。
“好,好得很。”她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映不出半点光亮,“人都走了三年,魂还在这紫奥城里飘着。如今正主回来,连封号都不必换——在皇上心里,她从来就是那个‘莞莞’,何曾变过?”
剪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宜修缓缓起身,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珠珞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东珠温润的光泽里,她的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一步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扇明瓦窗。
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流苏剧烈晃动。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只有檐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剪秋。”她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得像雪沫子,“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剪秋怔了怔,低声回道:“奴婢记得。是十一月十七,雪下得比今日还大。她穿着月白色素锦褙子,头上半点珠翠也无,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从棠梨宫走到神武门,一路上面无表情,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是了。”宜修轻轻道,“去得倒是决绝。如今回来,怕是要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从正门抬进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安嫔这几日,在做什么?”
剪秋忙道:“安嫔前日染了风寒,一直闭门静养。昨日奴婢去送赏赐时,见她咳得厉害,脸色也不好。”
“病了?”宜修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病得正是时候。你明日一早去延禧宫,把本宫那盒血燕窝带去,就本宫惦记她的身子,让她好生养着。另外……”
她顿了顿,走回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巧的珐琅盒子。盒子不过掌心大,通体宝蓝色,上用金丝掐出缠枝莲纹,精致非常。
“把这寒雪肌膏’也带上。”宜修将盒子递给剪秋,“告诉她,这膏子是用雪蛤油、珍珠粉并十几种珍稀药材调制而成,最是润肤养颜。让她每日睡前敷用,莫要辜负了本宫的心意。”
剪秋双手接过,心头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赏赐,这是提醒——提醒安陵容,她那张脸、那副嗓子,是谁给的,该用在什么时候。
“奴婢明白。”剪秋将盒子仔细收进袖中,“娘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宜修重新在宝座上坐下,目光落在殿中那尊错金螭兽香炉上。青烟依旧笔直地上升,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诡谲的形状。
“本宫记得,”她缓缓开口,“太后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太医院进呈的安神香,似乎不大见效?”
剪秋愣了愣,随即会意:“是。寿康宫的竹息姑姑前日还来讨过娘娘制的苏合香,太后闻着娘娘调的香,方能安眠片刻。”
“苏合香气味辛烈,用久了恐伤脾胃。”宜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划过扶手上精致的凤纹,“明日你去太医院,请秦太医开一剂温和的方子。本宫亲自调一味新香,给太后送去。”
“是。”剪秋应下,却又迟疑,“只是调制新香颇费工夫,娘娘连日操劳,不如让奴婢……”
“不必。”宜修打断她,抬眼时眸中一片沉静,“太后的身子,本宫亲自照料才放心。你只管去传话,让秦太医开方时多加两钱白芷、一钱冰片——太后畏寒,冰片能醒神,又不至太过寒凉。”
剪秋躬身称是,心头却隐隐不安。娘娘这步棋,她一时看不清要走向何处。
“另外,”宜修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明日未时,本宫要去颐宁宫给太后请安。你让内务府备一顶暖轿,轿帘要厚实些,莫让风雪灌进去。”
“娘娘要亲自去?”剪秋有些意外。这样的雪,各宫主子都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的。
“嗯。”宜修重新闭上眼,靠在宝座厚重的靠背上,“有些话,本宫得当面跟太后。”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剪秋悄无声息地徒一旁侍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身上。皇后依然端坐着,姿态无可挑剔,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蜷着,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这一夜,凤仪宫的灯,亮到了寅时。
翌日清晨,雪势稍缓。
空依旧是铅灰色的,细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昨日积起的雪层上,了无痕迹。紫奥城九重宫阙静默在雪色中,唯有扫雪的宫人躬身忙碌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划出一道道深痕。
凤仪宫东暖阁里,宜修已梳洗妥当。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缎绣折枝玉兰氅衣,外罩石青色素绒坎肩,发髻简单绾成圆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两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娘娘,秦太医来了。”绘春掀帘进来,低声禀报。
“请。”宜修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面前紫檀几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
秦太医躬身入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是太医院里专精妇科和调养的圣手。他跪下行礼,宜修温声叫起,赐了座。
“本宫听闻太后近来眠浅,太医院进的安神香似乎不大见效。”宜修开门见山,“秦太医是调理圣手,可有温和些的方子?”
秦太医忙道:“回娘娘,太后凤体违和,微臣等自当尽心。前日微臣新拟了一剂方子,用了炒枣仁、茯神、夜交藤,佐以合欢花、远志,最是宁心安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气血本虚。安神之药多有镇静之效,用久了恐伤元气。”秦太医斟酌着措辞,“若能佐以药香外调,内外兼治,或可见效更速,亦不伤根本。”
宜修微微颔首:“秦太医思虑周全。本宫也正有此意。你且将方子写来,本宫看看。”
秦太医应声上前,提笔濡墨,在宣纸上写下药方。字迹工整,药名、分量、制法一一列明,确实是斟酌再三的稳妥方子。
宜修细细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味:“这冰片,分量可妥当?太后素来畏寒。”
“娘娘明鉴。”秦太医道,“冰片用量已是减半,取其醒神开窍之效,却不至寒凉伤身。若太后实在畏寒,可再减一分。”
“不必。”宜修将方子递还,“就按秦太医的方子来。只是这药香,本宫想亲自调制。秦太医看,这方中哪些药材可入香?”
秦太医略一思索:“回娘娘,炒枣仁、茯神、合欢花皆可制香。只是制香之法与煎药不同,火候、配伍都需讲究。微臣可写一份制香方,供娘娘参详。”
“有劳了。”
秦太医又写了一张方子,双手呈上。宜修接过,细细看了,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秦太医费心了。绘春,看赏。”
绘春捧上一只锦盒,秦太医跪谢接过,又了几句“娘娘孝心副之类的话,方才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宜修捏着那两张方子,目光落在窗外。雪又下得紧了,纷纷扬扬,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剪秋。”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按秦太医的方子抓药。药材都要最好的,分量半分不能错。”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另外,再去内务府,取半斤上等的龙涎香基、三两沉水香粉、一两麝香囊来。记住,要去年暹罗进贡的那批,香气最纯。”
剪秋心头一跳。
龙涎香基、沉水香粉、麝香囊——这些都是制香最顶级的原料。尤其是麝香,宫中规制,唯有皇后、太后可用。娘娘这是真的要亲自调香?
“奴婢这就去。”她按下疑虑,躬身退下。
宜修独坐在暖阁里,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手中的方子已被她攥得有些发皱,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可怕。
半个时辰后,剪秋捧着药材和香料回来。各色药材分装在青瓷罐里,香料则用锦囊盛着,一一摆在紫檀几上。
宜修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擦干,这才开始挑拣药材。她动作很慢,指尖捻起每一味药,都要在鼻端轻嗅,又对着光细看成色。炒枣仁要颗粒饱满、颜色深褐的;茯神要切片均匀、纹理清晰的;合欢花要花瓣完整、香气浓郁的……
她挑得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挑拣完毕,她取过一只白玉药碾,将药材一一放入,亲自碾磨。药碾与白玉研钵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剪秋和绘春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伺候皇后多年,知道主子调香时最不喜人打扰。可今日,主子碾药的动作虽然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让人莫名地心头发慌。
药材碾成细粉,宜修又取过香料。她先开了龙涎香基的锦囊,一股厚重而复杂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龙涎香本是抹香鲸的分泌物,经年累月在海中漂浮、氧化,才会形成这世间最珍贵的香料。手中这块色泽深灰,纹理细腻,是顶级的“龙涎香王”。
她用银刀切下指甲盖大的一块,放入另一只白玉研钵。又取沉水香粉、麝香囊,与先前碾好的药粉混合,细细研磨。
这一磨,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暖阁里香气越来越浓。龙涎香的厚重、沉水香的清雅、麝香的灵动,与药粉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恍惚的气息。
宜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研钵中的粉末已细腻如尘,她这才停了手,取过一只珐琅碗,将香粉倒入,又用银匙取了少许蜂蜜,缓缓调入。
“娘娘,”绘春忍不住声提醒,“您已忙了快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宜修恍若未闻。她用银匙慢慢搅拌着香粉与蜂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触婴儿的肌肤。渐渐地,香粉与蜂蜜融合,形成一团深褐色的香泥。
她将香泥倒在铺了宣纸的托盘上,用手掌轻轻按压,塑成圆锥形的香塔。一连做了九枚,整整齐齐排在宣纸上,像九座沉默的山丘。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接过剪秋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
“晾三个时辰,便可用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出深深的疲惫。
剪秋看着那九枚香塔,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宜修抬眼看她。
“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剪秋终于鼓起勇气,“娘娘为何要这般费心?太后的安神香,让太医院调制便是,何须您亲自动手,劳累至此?”
宜修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雪,良久,才缓缓开口:“剪秋,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剪秋一怔:“奴婢自娘娘入潜邸便伺候,至今……已十七年了。”
“十七年。”宜修轻轻重复,“十七年,足够看清很多人,很多事。你当真以为,本宫今日调这香,只是为了太后的身子?”
剪秋心头猛地一跳。
“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宜修转过身,眸色深沉如夜,“她的一句话,有时候比朝臣的十道奏折还有用。本宫这个皇后做得稳不稳,凤仪宫的门楣亮不亮,到底,不过是皇上和太后一念之间的事。”
她走回几旁,指尖轻轻拂过那九枚香塔。
“皇上要接甄氏回宫,圣心已定,本宫拦不住,也不能拦。”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剪秋心上,“可这宫里的水,从来就不是谁想搅就能搅,想浑就能浑的。甄氏要回来,可以。但她得知道,这紫奥城,早就不是三年前的紫奥城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未时了。”宜修忽然道,“暖轿备好了么?”
“备好了。”剪秋忙回话,“轿帘用了三层厚绒,里头搁了手炉、脚炉,定不会让娘娘受寒。”
“走吧。”宜修拢了拢身上的氅衣,“本宫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绘春忙取来玄狐皮斗篷,为她披上。剪秋打起帘子,主仆三人出了暖阁,穿过正殿,走到凤仪宫门前。
暖轿果然已候在阶下。八名抬轿太监垂手肃立,轿帘厚重,密不透风。
宜修正要上轿,目光却忽然落在轿杆上。那是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规制是妃位所用。她如今是皇后,该用八人抬的凤舆。
“这轿子……”她微微蹙眉。
“回娘娘,”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忙上前回话,“雪路滑,凤舆笨重,恐不安全。李总管特意吩咐,给娘娘备了这顶暖轿,虽规制低些,却稳当暖和。”
李总管,便是御前的李长。
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却什么也没,只点零头,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轿内果然暖和,手炉、脚炉都烧得正旺,锦垫也柔软厚实。可宜修坐在其中,却只觉得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起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轿子稳稳抬起,朝寿康宫方向行去。
轿外风雪呼啸,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宜修闭着眼,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珐琅盒子。
那是她今晨让剪秋送去延禧宫的“雪肌膏”。
安陵容……那个有一副好嗓子、却永远学不会挺直脊梁的女人。这三年,她将她拿捏在手心里,用她制衡过华妃,打压过其他不安分的妃嫔。如今,该用她来做点别的事了。
轿子忽然一顿。
宜修睁开眼:“怎么了?”
剪秋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回娘娘,是雪太深,轿夫走得慢些。前头就到颐宁宫了。”
宜修掀开轿帘一角。风雪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寿康宫朱红的大门已在眼前,檐下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放下轿帘,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沉静的模样。
轿子稳稳落在颐宁宫门前。早有宫女打着伞迎上来,轿帘掀开,宜修弯腰走出。剪秋和绘春一左一右扶着她,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颐宁宫掌事宫女竹息已候在殿门前,见宜修来了,忙迎上行礼:“皇后娘娘万福。这样大的雪,您怎么亲自来了?太后方才还念叨,路滑,让您不必过来请安呢。”
“太后的身子要紧,本宫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宜修温声道,从剪秋手中接过一只锦盒,“这是本宫新调的安神香,用的是秦太医开的方子,佐以上好的龙涎、沉香。太后夜里燃上一枚,或可安眠。”
竹息双手接过,感动道:“娘娘孝心,太后知道了,必定欣慰。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太后方才服了药,正歇着。娘娘不如先到暖阁稍坐,等太后醒了,奴婢再通传?”
“不必叨扰太后安歇。”宜修着,脚下却未停,径直朝正殿走去,“本宫就在外间等着,太后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召见便是。”
竹息不敢再拦,只得引着宜修进了正殿。
颐宁宫正殿宽阔肃穆,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殿中陈设古朴大气,紫檀木雕万寿无疆屏风前,设着一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罗汉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西侧是通炕,东侧是多宝阁,上头摆着各色珍玩。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上悬挂的一幅《瑶池赴会图》。画中王母雍容,众仙环绕,用的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笔法,设色富丽,气象万千。那是先帝在位时,特意请当时最负盛名的画师所作,庆贺太后四十寿辰的贺礼。
宜修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这才在通炕上坐下。竹息奉上热茶,又命宫女添了炭盆,殿内愈发暖和了。
“太后的咳症,近日可好些了?”宜修抿了口茶,问道。
竹息叹了口气:“时好时坏的。前几日落雪,又重了些。夜里总睡不踏实,往往寅时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太医院的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大好。”
“太后年事已高,身子虚弱,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宜修温声安慰,“本宫调的这香,宁心安神最是有效。你今晚便给太后点上,若是见效,本宫再调。”
“谢娘娘。”竹息福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太后这病,多半是心里挂着事。前几日皇上过来请安,太后还问起……问起西北的事。虽年大将军不在了,可西北军务繁杂,皇上日夜操劳,太后嘴上不,心里总是惦念的。”
宜修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西北军务?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抬眼看向竹息,这位伺候了太后三十年的老宫女,眉眼低垂,神色恭顺,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试探的意味。
“皇上勤政,是万民之福。”宜修缓缓道,“只是也要顾惜身子。本宫身为皇后,不能为皇上分忧,已是惭愧,只能尽心侍奉太后,让皇上少些后顾之忧。”
竹息连连点头:“娘娘贤德,太后常夸的。”
两人又了些闲话,约莫过了两刻钟,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竹息忙起身:“太后醒了,奴婢去看看。”
她掀帘进了内室,片刻后出来,笑道:“太后请娘娘进去呢。”
宜修整了整衣襟,随着竹息走进内室。内室比外间更暖,药香混杂着安息香的气味,有些闷人。太后半靠在填漆描金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杏子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
“臣妾给太后请安。”宜修跪下行礼。
“快起来,这样冷的,难为你还过来。”太后声音有些沙哑,抬手虚扶了扶,“竹息,给皇后搬个绣墩来。”
竹息搬来绣墩,宜修谢了恩,在床前坐下。
“臣妾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心里惦记,特意调了安神香送来。”宜修着,从剪秋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捧到太后面前,“用的是秦太医开的方子,佐以龙涎、沉香,宁心安神最是有效。太后今晚试试,若觉得好,臣妾再调。”
太后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九枚香塔整齐排列,色泽深褐,隐隐有药香透出。她合上盖子,递给竹息:“收起来吧。你有心了。”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宜修垂首道。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脸色也不大好。可是凤仪宫事务繁忙,累着了?”
“劳太后挂心,臣妾无事。”宜修温声道,“只是昨夜风雪大,没睡安稳罢了。”
太后点零头,没再追问。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皇上昨日来请安,了一件事。”
宜修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皇上孝顺,日日都来给太后请安的。”
“不是寻常请安。”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想接一个人回宫。”
来了。
宜修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她的脸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接人回宫?不知……是哪位妹妹?”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接过竹息递上的参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道:“是甄氏。”
殿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甄氏……离宫已有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太后叹了口气,“皇上,当年的事,是他太过急躁,委屈了甄氏。如今三年过去,甄氏在甘露寺带发修行,潜心礼佛,已是悔过了。他想着,总该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皇上仁厚。”宜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想?”
宜修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臣妾是皇后,自当以皇上的心意、以宫闱和睦为重。皇上若觉得甄氏已悔过,接她回宫,臣妾……没有异议。”
她得滴水不漏,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勉强。
“你是皇后,后宫之事,本也该你拿主意。”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沉缓,“甄氏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的宫,你我都清楚。皇上如今要接她回来,给的位份是贵嫔,封号……还是从前那个。”
宜修的指尖,又陷进去一分。
“皇上念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甄妹妹若能回来,好生侍奉皇上,也是一桩好事。”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你是个懂事的。”太后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只是这宫里,从来就不是‘懂事’两个字就能稳住的。甄氏要回来,势必掀起风波。你身为皇后,要稳得住,也要……镇得住。”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了。
宜修起身,跪下行礼:“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色,“哀家累了,你且回去。那香……哀家今晚就试试。”
“是。”宜修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下。
走出内室,外间的暖意扑面而来,可宜修却觉得,那股寒意,已浸透了四肢百骸。
剪秋和绘春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都不敢话,只默默扶着她出了正殿。
风雪更急了。
宜修站在寿康宫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漫飞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回宫。”她只了两个字,便弯腰进了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宜修靠在锦垫上,闭上眼,袖中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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