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烧了账目,但账目不是唯一的铁证。
阿七在下游三里河段拉了七张网——他相信韩三把最重要的东西扔进了河里。
第六清晨,第七张网里捞起一个牛皮信封,红色的蛇章蜡封还完整。
河水没泡烂它。第六,清晨,城北,渡口。河水很浑。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河水搅成了土黄色。
水面上漂着树枝、落叶、还有不清楚从哪里冲来的破木桶。
阿七站在河边,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衣裳湿透了汗。
他带着二十个人,从昨夜子时开始,在下游三里河段里拉网。
七张网,每张网间隔十步。
网是用麻绳编的,网眼很,鸡蛋大的东西都漏不过去。
拉了一夜,前六张网空的。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草和碎石,还有一条死鱼,鱼肚子鼓得老大,
被水泡得发白。
阿七蹲在河边,手撑着膝盖,喘气。
他身后的人也在喘,二十个人,在河里泡了一整夜,腿都泡麻了。
有两个人脚底被石头划了口子,血混着河水往下淌,他们也没吭声。
再拉最后一张,阿七起身,走到第七张网的位置。
网在水里泡了一夜,麻绳吸饱了水,沉得要命。
两个人拽着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拖。
水声,绳子的摩擦声,还有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亮了。
网露出水面,阿七看到了东西。
网里缠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不大,拳头大,被水泡得发胀,边缘有些发白。
阿七跳进浅水区,水没过膝盖,冰凉。
河底的石头滑得要命,他一脚踩空,身子歪了一下,左手撑在水里,
掌心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
弯腰,把网拽上岸,蹲下来,心翼翼地把那团东西从网里解出来。
湿透聊牛皮,软塌塌的,像一块烂布,但形状还在,是一个信封的形状。
长方形,四角方正。
阿七把信封翻过来,封口还在,蜡封还在。
蜡被水泡过,有些发白,表面起了细的裂纹,但没有完全化开,朱砂调的蜡,
防水性比普通蜡好。蜡上有一个章,一条蛇。
红色的蛇,蛇身盘曲,蛇头昂起,嘴里吐着信子。
线条很细,但每一片鳞片都刻得清清楚楚。
阿七的心跳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章,九指陈的章。九指陈是凌国丞相府的密使。
他在离国活动了三年,专门负责传递凌国和太子之间的密信。
他的信从不走驿站,不走暗道,只走水路——把信封在牛皮里,
缝进渔网的浮标中,顺水漂流。阿七追了三个月,终于追到了。
三个月里,他在渡口蹲了二十多,每装成钓鱼的,坐在河边,
看上游漂下来的东西。
后来又花了十,摸清了九指陈放信的规律——每月逢五逢十,黑之后,
把信缝进渔网浮标,从上游放下去。
昨晚是十五,他带了二十个人,在下游三里河段拉了七张网。赌对了。
他不敢拆,把信封用干布包好,裹了三层,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骑马直奔都城。
马跑得很快,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但阿七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怀里那团东西硬硬的,硌着胸骨。
药材铺,上午,沈珩刚坐定不久,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公子!
”阿福从楼梯口探出头,脸上带着几分古怪,”外头……有人找您。
是渡口来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跑过路之后的喘。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出现在楼梯口,衣裳贴在身上往下淌水,裤脚全是泥。
脸色很差,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一团火。是阿七。“查到了?”沈珩问。
阿七从怀里掏出那团东西,干布包了三层,裹得方方正正,像一个包裹。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动作心翼翼,像是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蛇信。
“阿七喘着粗气,”九指陈的章,在河里捞的。
沈珩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是稳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用干布把外面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
他拿起一把刀,刀刃很薄,他用刀刃沿着蜡封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剥。
蜡封很脆,一碰就碎了,红色的蜡屑落在桌面上,像干掉的血,
信封里面有两张纸。
纸被水泡过,有些发皱,边缘卷起了一角,但字迹还在,墨是朱砂调的,防水。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沈珩展开第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字不大,但很密,大约两百字。
沈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是凌国丞相写的,写给九指陈的。
内容大致是:一、军火已发出,共九十六根火药管,十二箱,由周大押送,
走水路至都城北渡口。二、接应人名单附后。
名单上的人负责将军火从渡口运入暗道,再分发至各处。
三、下一步计划:军火到位后,由太子在都城制造混乱,
凌国北方军团趁机南下,
两路夹击,一月之内拿下都城。
四、凌国国主承诺:太子登基后,凌国与离国结盟,共分砺国领土。
凌国得砺国北部三城,离国得砺国南部五城。沈珩看完第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按了很久。
纸面上的朱砂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掉的血迹。
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九十六根火药管。
”他低声念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十二箱。
阿七站在一旁,没有吭声,他看得出沈公子的脸色变了,沈珩抬头看他。
“你知道九十六根火药管能做什么吗?”阿七摇头。能把都城的城门炸开。
“沈珩的声音很平,”再加上凌国北方军团南下,两路夹击——一月之内,
都城就是他们的了。阿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所以这不是太子一个饶阴谋。
“沈珩把纸推到桌面中央,”这是凌国入侵离国的战争计划。
白纸黑字,章印俱全,太子——不过是他们用完就扔的一颗棋子。
沈珩放下第一张纸,拿起第二张,第二张纸是接应人名单。
一共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住址和职责。
字迹和第一张纸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沈珩看了两个名字,就认出来了,第一个:周大,渡口接应,已抓,第二个:
韩三。军火分发,已逃,第三个:赵四,城南赵记酒楼掌柜。
沈珩停住了,赵记酒楼。
他记得这个名字,太子请离王吃饭的前一,给赵记酒楼送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明晚,宫门,接应。赵四就是太子在都城最后的暗桩之一。
沈珩继续看剩下的五个名字,第四个:李茂,城西铁匠,职责打造火药管引信。
第五个:孙六,城北粮仓管事,职责为接应人员提供藏身之处。
第六个:王二,城南布庄伙计,职责传递消息,第七个:陈七。
城东马贩,职责为韩三提供快马,第八个:刘九,城北码头脚夫头。
职责将军火从码头运至渡口,八个名字,八个住址,八个职责。
沈珩把两张纸放回信封。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药材铺里很安静。
楼下传来陆渊碾药的声音——石碾碾过药臼,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九指陈。他知不知道太子已经败了?
”“他应该还不知道。”沈珩睁开眼,“他还在都城,或者已经逃了。
不管哪种,这封信就是铁证。
凌国丞相的亲笔,蛇章蜡封,拿到朝堂上,够他喝一壶。”阿七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们赶紧送进去——”送。
“沈珩打断他,”但不是现在。他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亮,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在吆喝,赶驴车的在骂驴。
两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狗跑过街角。一切看起来很太平。
这封信用白纸黑字写明了一件事:凌国要打过来。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已经计划好聊。
军火已经发出了,北方军团随时可以南下,只等太子在都城制造混乱的信号。
太子败了,信号不会发出,但凌国还不知道太子败了,凌国还在等。等信号。
等不到信号他们会怎么做?
沈珩没有出口,
但阿七看得出他在想什么——凌国丞相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
投入了这么多,不可能收就收。他会怎么做?沈珩的指尖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他回身,陆渊从楼下上来,脚步放得很轻,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怎么了?
”沈珩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封信,你抄一份,用同样的纸,同样的笔,同样的墨,字迹尽量模仿。
陆渊走过来,拿起信封,瞥了一眼蜡封上的蛇章,他的目光在蛇章上停了一瞬。
抄完之后原件我送去皇宫,副本,你藏好。“藏在哪里?
”药材铺的地板下面,第三块木板,掀开,有一个暗格。
陆渊头一点,他把信封收好,转身下楼,沈珩靠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你蹲了一夜,捞到这一封,值了。
沈珩没有回头,声音却很认真:“这封信,抵得过一百匹战马。
”阿七愣了愣,嘴角扯了一下,没出话来。
他摸了摸怀里还残留着河水气味的干布,觉得一夜没白熬。
但蛇信没有署名——信上的笔迹是太子的,内容却是凌国写的。
太子只是执笔者,不是作者。
真正的作者在北边,坐在一张比离王更高的椅子上。
蛇信吐出来的时候很安静。安静的危险比吵闹的更难躲。
*(第3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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