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后,中巴车嘎吱一声停在县客运站外面的水泥空地上。
县里的雨了不少,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
周海生下车,直奔县城最繁华的解放路。
九三年的县城比阳平镇气派得多。
街道两边都是三四层的楼,一楼的商铺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
只不过周海生没心思看景。
他顺着解放路走了一段,停在一家门脸宽敞的药铺前。
门头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大匾:保和堂。
里面柜台全是玻璃面的,靠墙还有一整排深红色的百子柜,看着挺有实力。
周海生收了伞,抖掉水珠走了进去。
可能是下雨你的原因,药店里并没有人,柜台后面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用指甲抠着柜台缝里的灰。
听到脚步声,学徒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周海生两眼。
“买药还是抓方子?”
“不买药。”
周海生走到柜台前,
“你们这收东西吗?”
学徒停下手里的活,眼皮掀了一下。
“当然收!人参还是鹿茸?要是自家地里刨的野草就算了,我们这是正经大药房,不要那些破烂。”
周海生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心翼翼掀开一层,只露出其中一个燕窝的边角,推到玻璃柜台上。
学徒凑近半步,隔着玻璃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半月形物件看了几秒。
“这是...燕窝?”
学徒拉开柜台后面的门,走出来,拿过一把镊子拨弄了两下纸包里的东西。
学徒翻来覆去看了看,把镊子往桌上一扔。
“这洞燕颜色发灰,底座也不平,不是什么好货,最多算个下脚料。”
学徒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拿捏着架子,
“就给你三十一克吧。”
周海生看着这个学徒,嘴角扯了一下。
九三年这会儿,最差的带毛燕窝在县城也得六七十一克。这学徒张嘴就给砍了一半还多,真把他当成进城卖山货的乡巴佬了。
“三十?”
周海生把报纸重新包好,捏在手里,
“我这东西,一丝沙根都没带,纯干挑的品相,你按未清理的毛燕价给我收?”
学徒见周海生懂行,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懂什么!这洞燕就是糙货,燕丝粗,炖出来口感差得很。三十一克已经是我看你不容易,给的高价了。”
“你去别的店问问,谁能给你出这个价!”
着,学徒伸手就要去拿周海生手里的纸包。
“行了,别磨叽了,我给你开票去后头结账。”
学徒动作很快,想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周海生不可能让他的秤,手腕一翻,直接用黑伞的伞柄压住了学徒的手背。
学徒吃痛,便想往回缩手。
“你干什么!”学徒瞪着眼。
周海生把纸包拿回手里。
“干什么?!”
“我卖你了么?怎么的,你还想强买强卖?你保和堂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学徒揉着手背,声音拔高。
“我好心好意要收你的燕窝,你竟然还打我!”
“那我谢谢你了,留着你的三十块钱收野草去吧。”
完,周海生转身就往门外走,连头都没回。
学徒急了。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燕窝清理得极度干净,绝对是上品。
他本想压个极低的价格收进来,自己从中吃点差价,没想到这泥腿子脾气这么冲。
“哎!别走啊!”
学徒追出两步,冲着周海生的背影喊,
“我给的价挺高了,出了我这保和堂的门,你可别后悔!”
周海生根本没搭理他,撑开伞直接走入雨郑
跟这种仗势欺饶店伙计多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顺着解放路又往前走了两个路口。
周海生在一家门面有些陈旧的药铺前停下。
牌匾上有些掉漆,但依稀能认出“德生堂”三个字。
周海生收伞进门。
这店里没有玻璃柜台,全是一水儿的老红木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医书。
“掌柜的。”
周海生走上前,把伞靠在门边。
老头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周海生。
“兄弟,抓药?”
“我想出点货。”
周海生走到柜台前,直接把怀里的报纸包掏出来,放在红木台面上。
一层层剥开,三个灰白色的洞燕窝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老头原本没当回事,可当视线落在那三个燕窝上时,他就来了精神。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带手柄的放大镜,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拿起其中一个燕窝,举到头顶的白炽灯下,用放大镜仔细照着边缘和缝隙。
银签子在燕窝的纹理间轻轻划过。他还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海腥味混合着氨水味,是野生洞燕特有的气味。
老头放下放大镜,把燕窝放回纸包里,长出了一口气。
“好手艺。”
然后老头看着周海生,眼里多了一丝探究,
“这洞燕的底子虽然一般,但清理得很干净了,连最难弄的沙根和绒毛都挑得一干二净,而且没过水,纯干挑。”
“这可真是难得啊。”
老头一边看一边想套套周海生的话,
“兄弟,这货成色极品,是从海岛上弄来的吧?”
周海生根本不接他的话,
“这个我也不清楚,家里人随手捡的。”
老头见套不出话,沉吟着开口。
“现在市面上,白燕金贵,洞燕偏贱,不过你这品相确实没得挑,省了我这边人工清理的麻烦。”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百一,这三个我全要了。”
这价格比刚才保和堂那个学徒给的翻了快四倍,也基本贴近了周海生心里的底价。
但周海生知道,这老头既然看出了干挑的手艺,就明还有往上谈的空间。
“一百三。”
周海生报出自己的价格,
“掌柜的,您也了这是纯干挑。”
“您这铺子在县城也是老字号,这几个干挑洞燕装进锦盒里摆上柜台,转手卖给那些南方来的大老板,少也是两百往上。一百一,您这利润留得太宽了。”
老头听完,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
“兄弟,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开这铺子,要交租金,要养伙计,还得承担压货的风险,一百三,我这铺子就白忙活了。”
“一百一十五,这是我的底线。”
老头把紫砂壶重重放在桌上。
周海生伸手就把报纸的边角折起来,准备打包走人。
“哎,等等。”
老头伸手按住纸包,干瘦的手指很有力气。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急躁呢!”
周海生见状一脸无辜的表示。
“这不是您,没给到我想要的价么,我在问问,要是其他地方不合适我再回来!”
老头看着周海生的表情心里暗道一声。
“不好,碰到个狐狸。”
“一百二,我出一百二!”
“我叫赵德生,这铺子是我的,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你要是还能弄到这种品相的货,直接送我这来,我都按这个价收怎么样!”
周海生看着老头报的价格已经到了自己的心理预期,把手松开了,只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了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一百二?行吧,那就卖你这吧,这下雨的我也不到处走了。”
“唉,好!”
听到周海生同意了,赵德生赶紧转身走到后面的药柜,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杆黄铜戥子。
这玩意儿是专门用来称贵重药材的,刻度极细,分毫不差。
他把三个燕窝心翼翼放进铜托盘里,手指拨动着秤杆上的秤砣。
黄铜秤砣在刻度上滑动,秤杆慢慢翘起,最终平稳停住。
赵德生眯着眼睛,凑近秤杆看了看。
“十五克半。”
赵德生放下戥子,抬头看着周海生,
“这东西轻,出不了大分量,我也不跟你算那半克了,算你十六克整。”
赵德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从里面数出十九张蓝黑色的百元大钞,又点出两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九三年的百元大钞是第四套人民币,上面印的是四个侧面头像。
周海生拿过钱,用大拇指在钞票边缘快速捻了一遍。
纸张厚实,声音清脆,手感没错。
“赵掌柜,钱货两清。以后有货,我再来叨扰。”
周海生把钱放好后,拿起门边的黑伞走了出去。
“慢走,路上留神。”
赵德生看着周海生利落的动作,点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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