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色早已发白，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院子。
周海生猛的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竟然已经六点半了。
平时凌晨两点就该起床出海，今居然睡过了头。
周海生赶紧抹了一把脸，用力搓了两下，翻身走出屋子。
一出屋，周海生一眼就看到周大海正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爸，今怎么没叫我起来出海？”
周海生走过去问道。
“出什么海！”
周大海用烟袋锅指了指窗外，
“昨晚后半夜就开始下，收音机里气预报了，今沿海有大到暴雨，海上风浪也大得很。”
“今就不出海了。”
“早上我也去码头看过了，缆绳我都给加固了两道，油布也盖严实了。”
周海生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好吧！”
听到老爸的话，周海生坐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我这一觉睡得够沉的，连下雨都没听见。”
“你那是累脱相了。”
周大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然后放到了一边，
“你妈昨你躺下没五分钟就打呼噜，你妈心疼你，这几你又是买船又是盘铺子，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造。”
“想让你多休息休息。”
正着话，林翠萍端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
林翠萍把盆搁在洗脸架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包。
“醒了，赶紧洗把脸准备吃饭。”
林翠萍把纸包递过去，
“看看，弄得行不校”
周海生接过纸包，心翼翼的掀开报纸。
三个灰白色的洞燕窝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夹杂在缝隙里的黑羽毛和海沙，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连边缘容易夹沙的细缝隙，也看不见一点杂质。
这品相，比昨刚摘下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妈，您这手艺真是太棒了。”
周海生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这弄得也太干净了，连点沙根都没留，比县城药铺里摆着的那些高档货还要利索。”
林翠萍听见儿子夸奖，嘴角往上翘了翘，但嘴上还是习惯性的谦虚着，
“行了，少在这灌迷魂汤。”
“妈干了一辈子穿针引线的活，挑个沙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况且，我也就能给你们干干这种打下手的糙活，别的大事也帮不上忙。”
“您这可不是糙活，这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
周海生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妈，你要知道这东西可是精贵得很，清理得越干净，到了药铺掌柜的手里，咱能谈的价钱就越高。”
“要是带着沙子去，人家肯定要压秤要扣钱，您这一晚上，少给咱家多挣了好几百块钱。”
林翠萍被这数字吓了一跳。
“就挑零沙子和鸟毛，真能多卖那么多？”
“那当然了。”
“这东西到了县城药铺是论克称的，带沙子和不带沙子，一克差着好几十块呢，您这细致活儿，绝对是帮了家里的大忙。”
听到儿子这么笃定，林翠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感情好，没白瞎我那半宿功夫。”
林翠萍把洗脸毛巾递给周海生，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赶紧洗脸，锅里热着地瓜粥和咸鱼，吃饱了再去睡个回笼觉，今下雨，刚好把精神养足了。”
片刻后，一家三口围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起了早饭。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水汽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桌上摆着一大盆熬得黏糊糊的地瓜粥，一碟子切成块的咸鱼，还有几个杂面馒头。
周海生呼噜呼噜喝完两碗地瓜粥，拿手背一擦嘴。
“既然今出不了海，我去趟县里吧。”
周大海正夹着一块咸鱼往嘴里送，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下来。
“今去？这外面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去镇上的土路全是泥浆子，客车都不一定按点发。”
“就今去吧。”
周海生把桌上的纸包拿了起来，
“现在市面上的行情一一个样，我得赶紧去县城探探底，把这东西换成现钱。”
“再了，平时只要晴就得出海打鱼，还得顾着镇上物资站那一摊子事，根本腾不出大半的时间往县城跑，今这雨，反倒是给我腾出空了。”
周大海把咸鱼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点点头。
“你这么也对。”
“那东西放在家里，我这心里也总不踏实，怕招老鼠，早点换成钱放存折里，心里安稳。”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过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不用等我。”
“行，那你路上得当心点，这路不好走。”
听到老爸的话，周海生答应了一声，便一头扎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林翠萍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他转过门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大海，你觉不觉得，咱家海生最近这几，变化太大了？”
林翠萍转过头，看着正在抽旱烟的丈夫，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周大海吐出一口青烟，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变大了不好吗？知道挣钱养家了，也不出去跟泥鳅那帮二流子瞎混了，这是好事，你还不盼着儿子学好？”
“不是那种变。”
林翠萍拿围裙擦了擦手，言语中有些不确定，
“以前他脾气多冲啊，点火就着，干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手里有两个钱恨不得全扔在牌桌上。”
“你看看这几办的这些事，我这当妈的，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他像换了个人似的，你他怎么就突然开窍了呢？”
周大海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对媳妇的话显然有些不满。
“你个妇道人家，就是爱瞎琢磨。”
周大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这叫什么？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人这一辈子，总有开窍的时候，他这是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妈了。”
老头子背着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砸出的一圈圈水晕，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倒觉得现在这子挺好，有主见，能扛事。”
“只要他不走歪路，他想怎么折腾，我都同意。”
林翠萍听着丈夫的话，又转头看向周海生离开的方向。
“是啊。”
林翠萍叹了口气，脸上的疑惑慢慢散去，换上了一副欣慰的神情，
“这样也挺好，只要他干正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雨势不见减，水洼里的泥浆翻滚着。
通往镇上的土路泥泞不堪，周海生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水里，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顿。
想要在九三年站稳脚跟，就得比别人跑得快。
周海生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空，迎着风雨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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