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坚硬的紫檀木扶手不堪巨力轰然碎裂，木屑纷飞四溅。
殿内气压骤然沉凝，森然戾气漫开，帝王盛怒不加掩饰。
两侧侍女噤若寒蝉，垂首立在一旁，无人敢上前半步。
“这么，顾家那丫头和她家驸马，大摇大摆往嘉兴来了？”
“陛下息怒。”花白胡须的儒衫老者缓步上前，屏皖内所有下人，待殿中只剩二人，才缓缓开口。
“他们既打着江湖规矩的旗号前来，我们便以江湖手段应对，如此行事，下人自然无话可。”
吕振海抬眼看向宰相于国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于兄刚从杭州赶回，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帝王对臣子以兄长相称，这份君臣情分，本就世间罕见。
此前于国璋在杭州深宫布下埋伏，本欲擒拿顾嫦依，最后却被千玉楼之人暗中破局，功亏一篑。
可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挫败焦灼，仿佛那场算计落空，从未发生过。
“陛下，臣此行虽不全为云昭公主与驸马，却也与之息息相关。”于国璋轻笑。
“臣，是来为陛下排忧解难的。”
吕振海朗声大笑：“不过是辈之间的嬉闹，朕能有什么难题。”
于国璋也不戳破帝王的嘴硬，自顾开口：“黄河战局僵持不下，若是贸然认输，必会被顾建坤轻视。”
“可长久耗下去，战事难以收场，粮草钱粮更是白白耗费。”
“陛下当年扬威四海，如今想要抽身而退，也必得做得体面漂亮。”
无视吕振海眼底变幻不定的沉色，于国璋微微俯身，压低嗓音：
“陛下，臣近日查到一桩秘闻……”
他语声压得极低，字字藏入喉间，唯有零星碎语断断续续飘出。
似牵扯宝藏秘辛，又暗含联手截杀的阴诡算计，话语模糊不清，却字字都透着凶险。
吕振海听完，沉声问道：“此事当真？”
于国璋道：“臣有八成把握成事，即便计划落空，我方也不会折损分毫。”
吕振海年过半百，两鬓染霜，可满头华发根根硬挺桀骜。
其人如同蛰伏的雄狮，周身沉凝着磅礴慑饶霸烈气场，筋骨间藏着一往无前的爆发力。
他闭目沉思片刻，眼底锋芒愈发锐利，终是下定决断：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朕纵横海上，历经无数惊涛骇浪，何曾有过半分畏惧？”
“朝堂权术终究不是朕的归宿，待此事了结，朕便重归江湖。”
“倒要看看顾嫦依的本事，究竟长进了多少。”
二人正议事间，殿外侍卫匆匆闯入，神色慌张：“陛下，大事不好！”
吕振海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慌慌张张，还塌不了不成？”
侍卫道：“陛下，东临王和大梁的驸马爷，动手打起来了。”
吕振海一愣：“打起来了？是云昭公主的那位驸马？”
“正是！”侍卫答道。
吕振海转头看向于国璋，对方却双目微阖，垂手立在一旁。
周身气息收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摆明了不愿插手此事。
吕振海抬手按住眉心，满心无奈。
他一生无嗣，发妻早逝未曾诞下子嗣。
东临王吕赐是妻妹的独子，自幼养在他膝下，二人情同父子。
如今大吕江山稳固，吕赐便是朝野默认的储君。
可这位储君三年前见过云昭公主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痴心不改。
此人无心朝堂政务，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是实打实的江湖侠客。
与江王顾睿齐名，并称东西霸王，性子肆意张扬，桀骜难驯。
嘉兴城中，比杭州更添几分喧嚣热闹。
武林大会即将在此召开，大吕本就是武林圣地，此番汇聚而来的江湖豪杰，足足有数千人之多。
吕振海赶至烟雨楼时，险些被气得当场沉脸。
整座烟雨楼上下几层都坐满了武林人士。
在楼外那根立着、顶端高悬蓝色海龙大旗的木杆上，一名俊朗青年金鸡独立，一手拎着酒坛，仰头畅饮。
楼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东海霸王好酒量！”
“王爷身手卓绝，名不虚传！”
三楼栏杆旁站着王府侍卫，待吕赐饮尽一坛，便将新酒凌空抛上。
吕赐身法绝佳，悬空抬手，食指中指迅猛扣住坛身，破开封口油纸，稳稳接住酒坛，随即再度仰头饮尽烈酒。
周遭豪杰连声叫好：
“好一招龙爪手！指力惊人！”
“王爷身手利落，不愧是江湖少年翘楚！”
吕振海怒火翻涌，一掌狠狠拍在廊柱之上，坚硬木柱应声崩裂，木屑簌簌成粉洒落一地，“逆子！”
吕赐听见熟悉的怒喝，醉眼惺忪地转头看来，眼神恍惚迷离：“老爹？你怎么来了？”
“立刻给我滚下来！”一声怒喝如惊雷震彻整座烟雨楼。
楼内众人耳际嗡嗡震颤，瞬间寂静无声。
吕赐随手将空酒坛抛下，酒坛坠入湖面溅起水花。
他身在百尺高杆之上，竟如履平地般抬脚迈步，身形摇晃。
吕振海眉心猛跳，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接应。
可吕赐脚步虚浮之间，陡然抬腿翻身，一个利落后空翻，稳稳落回杆顶。
楼下江湖众人见吕振海失态，皆是暗自窃笑，吕振海面色瞬间铁青难堪。
在场都是刀口舔血的武林人士，素来不怕地不怕，丝毫不在意帝王的威严。
片刻后，吕赐纵身飞身，落在三楼临湖的角落位置，打着酒嗝落座，看向身侧青袍少年：
“如何？本王的功夫，还算过得去？”
苏君澈淡淡扫他一眼，冷言吐出四字：“手下败将。”
吕赐浑不在意，扬声笑道：“比武输了我认，愿赌服输，登台耍闹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可做驸马，又不是争当武林第一高手，岂能单凭武功定论？”
“你要娶江湖公认的武林第一美人，自然得文武双全，才配得上。”
云昭公主眉眼含笑，抬手为苏君澈斟满酒水。
苏君澈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驸马，语气直白：“我很不喜你。”
吕赐朗声大笑，酒气上涌，语气桀骜：“巧了，我也……嗝，很看不惯你。”
吕振海快步上前，低声呵斥：“成何体统！”
吕赐靠在栏杆柱上，闭目养神，全然不予理会。
吕振海收敛戾气，朝着云昭公主与苏君澈拱手，语气豪爽：
“顾家侄女，许久不见。这位便是声名赫赫的灭虏驸马？”
云昭公主盈盈浅笑，谦逊应答：
“吕师叔过誉了，不过是辈之间的切磋，灭虏之功，全靠慕容将军与一众将士舍命拼杀。”
二人谈笑风生，言语间亲近熟稔，宛若多年相交的至亲。
昔日皇宫盗宝、湖州围城的种种恩怨隔阂，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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