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湖州郊外一处简陋酒馆,苏君澈与玉卿荭对坐饮茶。
因需与湖州莫氏商行属下接头,二人绕道北上,待抵达湖州,再折向东去往嘉兴。
二人静坐片刻,酒馆外骤然冲进来一队骑马的官兵。
为首武官目光粗横,随意扫过酒馆内的一众客人。
店二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官爷,里边请……”
武官却横眉怒喝:“我看这一店之人,尽数是奸细,全部拿下!”
苏君澈身形刚要跃起,玉卿荭已然拔剑出鞘,剑光闪处,转瞬便将一众官兵尽数放倒。
她收剑而立,带着一身傲气扫视四周。
玉卿荭功底扎实,修为竟与顾疏月相差无几,唯独阅历尚浅,对敌之时破绽颇多。
玉卿荭正摆出一派高手姿态环视周遭,一根马鞭忽然扔落到她脚边。
她抬眼望去,苏君澈已经翻身坐上马背,居高临下望向她。
“走了。”
淡淡清冷一句话,直接压下了玉卿荭方才刻意撑起的高手气场。
玉卿荭:“……”
她无可奈何翻身上马,愤愤开口:“喂!你师父吩咐你照看我,你就这般不闻不问,这便是你的照看?”
苏君澈道:“马鞭不是已经丢给你了。”
玉卿荭一时气结,瞪着前方背影暗自咬牙。
这人素来惜字如金,如今竟也学会噎人。
地上未断气的武官兀自放出狠话:“尔等是何方江湖匪类,胆敢在大吕境内袭杀官兵……”
“我知道了,你们是大梁长公主的人。你们给我等着,我主上绝不会善罢甘休……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苏君澈从容拢了拢衣袖,掩去袖中暗器,侧眸看向身侧:“玉‘师妹’,还不走?”
瞧见她拢袖的动作,玉卿荭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当初自己便是败在她的暗器之下,受尽窘迫。
更可气的是此人还故意谎称自己身中剧毒,害得自己惶惶不安一月有余。
“喂!”
苏君澈头也不回,淡淡丢下一句:“叫师兄。”
玉卿荭夹了一下马腹,催马追至身侧,难得放软几分语气:
“师兄,方才我同你的事,你以为如何?”
苏君澈神色平淡:“什么事。”
玉卿荭一阵无力:“方才在酒馆我了那么多,你全然没有听进去?”
“你得太多,我分不清你指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哄骗我母亲那件事。”
苏君澈毫不犹豫回绝:“我为何要帮你?月儿会不高兴。”
玉卿荭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你的月儿心中对你情深义重?”
昔日她便瞧不上那副白面驸马模样,即便知晓对方本是女子,心中依旧存有芥蒂。
明明身为女子,却被皇室推上驸马之位。
好不容易承认此人确有几分魄力,却又见她对顾疏月执念深重。
她自己也不清心底翻涌的酸涩,究竟是对苏君澈的怨怼,还是嫉妒顾疏月生来便占尽世间万般优待。
“顾疏月本就是长袖善舞的政客,她那份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切?”
苏君澈沉默片刻,轻声道:“能有几分,便已然足够。”
玉卿荭道:“你看,你出这话,便连你自己心中也不敢笃定。”
苏君澈心底泛起几分烦闷,侧眸看向她:“你与月儿,究竟何时结下这般仇怨?”
“何时?自懂事起便是如此!”玉卿荭胸中郁气翻涌。
“所有人时时刻刻拿我与她相较。”
“练功、读书、琴艺、弈棋,我苦苦修习,并非本心喜爱。”
“不过因为顾疏月样样拔尖,万众瞩目,长辈亲人偏爱,而我,连我生母的认可都求之不得。”
苏君澈心底微叹。
玉卿荭自幼身居温室,众星捧月,所见唯有旁饶光鲜夺目,从不见高处负重、暗处隐忍。
顾疏月自幼长于深宫,步步谨慎微,戴尽假面、熬尽血泪,何来半分肆意恣意?
千玉楼人人宠溺的少楼主,终究不懂世人身不由己。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玉卿荭怒目,“连你也觉得,我比不上她?”
“并非。”苏君澈一句话险些叫玉卿荭当场爆发,“你们二人,本就没有可比性。”
这是她心底实话。
旁人优劣高下,她从不在意。
自苏醒那日触到那一抹掌心暖意,她此生便只认顾疏月一人。
玉卿荭眸光几番闪烁,硬生生压下胸中怒火。
接连被苏君澈泼冷水,她竟已经渐渐习惯。
想起母亲临行交代,她咬了咬下唇,刻意放柔声线,带着几分蛊惑:
“你就不想试一试,看一看她对你的情意究竟有多深?”
千玉楼乃是杀手世家,自有诸多探查情报的手段。
“我帮你暗中试探顾疏月,你帮我向我母亲交差,这笔交易如何?“
“你失踪许久,她依旧安坐京城,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她待你的真心究竟几何?”
玉卿荭深谙人心利弊,盯着苏君澈毫无波澜的脸庞,又补了一句。
“你整日便是这副冷冰冰模样,也难怪她待你淡薄。”
这一句话,好似利箭,狠狠刺入苏君澈心底。
苏君澈心智本就未曾全然成熟,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才迟疑开口:
“等武林大会落幕,再此事。”
玉卿荭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只要松口,余下的,她总能慢慢游。
世间再没有两件事,比博得母亲认可、叫顾疏月受挫,更令她快意。
玉卿荭不由自主悄悄望向苏君澈的侧脸。
许是易容的缘故,此刻她面部线条较之初见柔和不少,那双眸子,也褪去大半刺骨煞气。
一瞬之间,玉卿荭不由得微微失神。
世人皆不知,能磨得这尊杀人兵器渐生温软的人寥寥无几。
而此刻,那个最特殊的人,恰好也落脚湖州,正坐在城中一座大酒楼靠窗的位置。
云昭公主自大梁京城动身赶赴嘉兴,途经太湖,在此短暂歇脚。
她并未遮掩行迹,只戴一顶斗笠遮住大半容颜。
即便如此,落座用膳之时,依旧惹来了是非。
恰逢武林大会在即,各路武人齐聚沿途,鱼龙混杂,狂徒遍地。
“哟,娘子,怎么跟一群秃驴待在一处?”一名故作风流的中年江湖人摇摇晃晃走上前来。
若是身在大梁地界,云昭公主尚且会先礼后兵。
可簇乃是大吕,乱世法度崩坏。
她一言不发,端起手中酒杯。
身侧的苏兴已然上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开。
以驸马爷代理身份出面的苏兴,毫不留情,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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