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嫦依带着苏君澈离开晋阳,走陆路一路向南,目的地直指嘉兴。
东吕皇帝吕振海早年曾是东武林盟主。
他曾纵横江海做过海贼,秦末下大乱之际,率领船队登陆立国,建立东吕。
东吕帝一身江湖底色,帝王威仪淡薄。
朝堂之上对待心腹大臣,常以老哥、贤弟相称,整座王朝,江湖气息远胜于皇家礼法。
也正因帝王出身武林,东吕全境尚武成风,市井之间随处可见佩兵游侠。
四国风气截然迥异:大梁武林早已归顺朝堂,名门正派大多参与过北疆抗击匈奴之战,逐步被朝廷吸纳管辖。
所有江湖门派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私设宗门,一律视作谋逆。
白马寺、黄泉谷、神医门、云观等五大宗师宗门,就连千玉楼这般杀手组织。
在皇宫密档之中皆有备案,其余门派更不必多。
退守西边的大秦,自建国起便与江湖势不两立,严厉打压武林势力,绝不允许江湖人游离于官府管控之外。
蜀国朝政腐朽,蜀王奢靡无度,酷吏横行,早已是强弩之末。
待东吕与大梁战事落定,覆灭只是早晚之事。
放眼四海,唯有东吕,尚保留着无拘无束的江湖侠气。
越往嘉兴方向行进,路上遇见的武林人士便愈发繁多。
男女老少,大多身怀兵刃,只是身在大梁疆域,不敢公然显露,尽数藏于行囊之郑
世人皆知大梁长公主顾嫦依乃是当世最年轻的绝顶高手,修为传言犹在五大宗师之上。
只是她极少当众出手,凡是见过她招式的敌手,尽数埋骨黄沙,她真正的实力,始终是江湖一大谜团。
唯有一身轻功广为流传,世人赞她「踏空步行云,风过不留痕」。
众人相传她性情磊落、言出必行,胸怀如皓月凌空。
又称颂她镇守北疆三关,铁马金戈震慑匈奴,留下“铁马金戈踏胡山,弯弓射日震三关”的美名。
无论是神机子、云昭公主还是苏兴,口中描绘的,皆是一位敢爱敢恨、重情重义的奇女子。
可唯有朝夕同孝近身相伴的苏君澈才知晓——长公主其实就是一个……无赖。
“无赖?嗯,当年也有人常常这般评价我。”顾嫦依靠着桌沿坐下。
她用象牙筷夹起一片牛肉,右手轻轻一弹酒葫芦,酒液化作一道细长水线凌空飞出,精准落入身侧两只酒杯。
这一手内力操控的精湛功夫,引得茶棚周遭几名江湖客侧目,有人警惕地悄然握住随身兵器。
顾嫦依却恍若未觉,仿佛这座林间茶棚,只余下她与苏君澈两人。
顾嫦依看向默然静坐的苏君澈,将一杯酒推至她面前,笑言:
“十三,瞧你行事素来干脆,怎么饮酒反倒这般扭捏?”
她称苏君澈爽快,是因为当初提议前往东吕之时,苏君澈没有半分迟疑。
下规模最大的情报网络掌握在顾嫦依姑侄手郑
想要找寻云昭公主,从长公主这里打探消息,才是最快的途径。
苏君澈接过酒杯,静静注视顾嫦依,静待她道出下文。
顾嫦依语气闲散,如同闲谈一般开口:“你的一身本事,是神机子那老不修传授的?他收你入了门下?”
苏君澈察觉这番问话有几分逾距唐突。
可这位竭力护着顾疏月的长公主,是她身处这片地间,唯一心底认可的长辈。
苏君澈早已将她视作自己人,故而并不觉得刺耳,轻轻摇头:“我并非他弟子。”
“嗯?你不是他徒弟?”顾嫦依面露诧异。
“你武学悟性绝佳,又精通药理毒术,那老不休一向惜才,怎会放过你?”
“不对,你本就是神医门中人,神机子素来不拘礼法,理应亲自收你为徒,怎会任由你拜入他人门下?”
苏君澈语气平淡回道:“我不愿拜他为师,可他执意要留我在神医门。”
“他最后反倒拜我为师,时常向我讨教各类偏门药理。”
顾嫦依一口酒险些直接喷出来,愕然看向素来冷淡寡言的侄女婿,咳嗽数声才平复下来:
“有意思,有意思,这般行事,的确是那老不修能做出来的。”
她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我一直以为你是神机子选定的传人,哈哈,没想到我也落入俗套。”
“既然你并非他门下弟子,许多事情,反倒好办了。”
顾嫦依眸光微转,略作思忖,抬眸含笑望向苏君澈。
苏君澈静静等候她继续开口,不曾想她并未急于事,反倒陷入淡淡的追忆。
“我未满八岁之时,偶遇师父机真人,蒙他亲身传授武道,寄予厚望。”
“十余岁,我便承袭‘机子’名号,执掌机门。”
“算下来,我统领机门、号令中原江湖,已有十余年之久。”
“这些年驻守北疆抵御匈奴,极少踏足中原,偶尔归来,也大多处理私事。”
“如今回想,终究是辜负了师父当年的期许……”
一声轻叹落下,顾嫦依骤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君澈身上。
苏君澈瞬间读懂她眼底暗藏的意图,当即出言警惕:“江湖纷争琐事,我并无兴趣掺和。”
顾嫦依望着她,如同看穿心思一般轻笑:“机门统辖下江湖公道,神医门亦在管束范围之内。”
“昔日塞外崖下之盟定下约定,机门庇护五大宗门,五大宗门遇事,亦要听机门调遣。”
“你身为神医门之人,依照江湖规矩,理当遵从我的号令。”
苏君澈眉头微蹙:“江湖诸事,与我无关。”
顾嫦依朗声一笑:“江湖与你无关,那我与你,是否有关?撇开江湖规矩不谈,只论私人身份,你应当唤我什么?”
苏君澈心中豁然清明,原来自初见之时,顾嫦依便早已洞悉一切:“你早就知晓……”
顾嫦依坐姿恣意张扬,眉峰轻轻一挑,笑道:“怎么?难道我担不起家伙你的一声长辈称呼?”
“叮——”象牙筷轻轻敲击杯壁,清脆声响响起。
“论辈分,你的祖父与先皇乃是君臣知己,你的父亲与当今皇兄义结金兰。”
“无论依照你本家谱系,还是皇室宗谱,你都该唤我一声姑姑。”
苏君澈嘴唇微动,低声吐出二字:“姑姑……”
这一声称呼,听上去格外别扭,却终究还是了出来。
两世辗转浮沉,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唤出长辈。
纵使她性子坚韧果决,遇事从不拖沓,此刻却依旧停顿片刻。
短短两个字,似添了无形的束缚,沉甸甸压在心口,可其中又裹挟着陌生的暖意,滋味奇妙难言。
两世浮沉,她忽然想起昔日受训之时听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生,看似累赘的负担,往往是支撑你走下去的全部根基。
从前不懂,此刻一声沉甸甸却温暖的称呼入耳,她骤然彻悟。
“这便对了!”顾嫦依挽起素白袖袍,目光深邃。
“你既肯唤我一声姑姑,认下这层辈分亲缘——你可知,这一声称呼,要背负何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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