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视周遭众人如无物。
场中真正能对她出逃计划形成威胁的,唯有云昭公主、贴身侍女竹语,以及护着自己的苏兴。
余下世家子弟,皆不足为惧。
在她历经血色淬炼的认知里,世人仅分三类:死耽可托付性命的同伴、能随意取舍抛弃的棋子。
此生早已无值得交付背后的同伴,前世并肩之人尽数远隔。
云昭公主是阻拦她脱身的最大障碍,归为死敌;竹语、苏兴时刻牵绊自身,亦算阻碍;至于吕文风、冯辙之流,不过无关紧要的路人棋子。
所以她目光冷淡,不曾向公主、竹语、苏兴投去半分真切视线,其余公子才子,更是直接被她彻底无视。
原本存心刁难的一众世家子弟,见苏君澈全程漠然,半句回应也无,自觉再纠缠反倒落得市井无赖的难堪,只得眼底盛满轻蔑,悻悻闭了嘴。
唯独一身蓝袍佩剑的慕容青华眼中掠过几分欣赏,大步走上前来:“君澈弟,数年未见,你已然长成这般模样。”
“上月我远赴西境与匈奴交战,错过了你与公主的大婚。昨日方才回京,听闻你今日游湖,便厚着脸皮赶来凑个热闹。”
慕容青华年不过三十出头,声线洪亮豪迈,黝黑面庞印着常年戍守塞外的风霜,举手投足自带沙场武将独有的威严。
虽褪去一身戎装,身形依旧挺拔如山,身后随行的随从,一望便知是久历战事的兵士。
他望着苏君澈,眉眼热忱,如同久别重逢的兄长,抬手便要拍向她肩头。
一道黑影骤然横插在二人中间,苏兴眉头紧锁,冷眼死死盯着慕容青华。
慕容青华动作一顿,愣神打量苏兴片刻,旋即朗声大笑:“这不是苏兴?竟也长这么高了,昔日相见,你还只是个半大孩童。”
苏兴横眉冷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退回苏君澈身侧,懒得再多搭理。
苏君澈对此波澜不惊,只淡淡朝慕容青华颔首示意,随即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云昭公主的手。
慕容青华见主仆二人皆是冷淡模样,却丝毫不以为意,放声大笑两声。
一旁吕文风、冯辙等人见苏君澈与云昭公主十指相握,公主亦含笑回握,神色各不相同,或惊诧、或了然、或心底藏满郁色。
云昭公主余光扫过众人各异神色,笑意明媚,恰似湖面倒映的暖阳。
她反手轻挽苏君澈,抬手指向身前三人一一介绍:
“这几位皆是朝中青年俊杰,各家长辈与赵家素有深厚交情。这位是吏部尚书次子、工部员外郎吕文风。”
罢又指向身侧高大挺拔之人:“此乃楚国公嫡孙,御前侍卫冯辙。”
最后落于蓝袍武将身上:“这位平西将军慕容青华,是你祖父赵国公座下弟子,刚刚西境大胜匈奴归来。”
吕文风、冯辙被点名时,面上难掩自得傲气。慕容青华闻言,只露出武人憨厚的浅笑,安静立在一旁。
苏君澈转瞬便明白,云昭公主口中的祖父,便是这具躯体的祖父赵国公。
如此算来,慕容青华算是她同门师兄,只是二人分别多年,并无半分熟络。
再看冯辙、吕文风眼底不加掩饰的轻视,便知彼此从无深交。
皆是生人,便无牵绊掣肘,于她伺机脱身而言,再好不过。
竹语立在一旁,见自家金尊玉贵的公主主动牵起赵国公这子,对方还坦然顺势相握,心底妒意翻涌,万般不忿。
可此刻宾客满堂,她身为公主贴身大侍女,只能端起端庄稳重的仪态,半点不敢流露不满。
与往日和苏兴针锋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昭公主牵着苏君澈并肩缓步,行至湖边凉亭。
苏君澈收敛一身冷冽锋芒,扮作温顺守礼的驸马,伴在公主身侧,举止温雅,气度清隽。
亭内早已等候数名青年书生,自二人远远走来便躬身静候,见云昭公主踏入亭中,齐齐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千岁安康!”
簇除却云昭公主,便属苏君澈与冯辙身份最为显贵。
苏君澈是当朝资历最深赵国公嫡长孙,冯辙乃是楚国公之孙。
即便苏君澈不清楚楚国公过往功绩,能获封国公,家世权势自是非同寻常。
冯辙身为御前侍卫,既是宫中门面,武艺不俗,样貌亦是出挑。
他身姿挺拔、神采张扬,一身利落锐气,反倒衬得身旁清隽寡淡的苏君澈愈发低调无争。
冯辙主动为二人引荐亭中书生:“这两位是江南才子许仕昌、闵汉文;这位是太学学子之首林修,一旁是同窗左秋实。”
林修举止沉稳大气,自有世家子弟风骨,对着云昭公主拱手一礼:“见过公主。”
其余几人相继行礼,神色间略显拘谨。
许仕昌与左秋实难掩激动,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卷诗文,双手高高捧起:
“久闻公主才情冠绝下,特带来拙作,恳请公主审阅指点。”
云昭公主始终挂着雍容得体的浅笑,并未应声,只侧头看向身侧竹语。
竹语心领神会上前接过卷轴,温声开口:“指点谈不上,我家公主素来喜爱诗文,今日不过以文会友,与诸位浅略参详一二。”
两名江南才子连忙拱手称是:“能与下第一才女共论诗词,是我等毕生荣幸。”
众人目的已然达成,冯辙适时开口调和气氛:“诸位,画舫之上酒菜歌舞皆已备妥,我们登船游湖畅谈如何?”
竹语悄悄凑近云昭公主身侧,压低声音低语:“公主,您看驸马这般淡然模样,怕是看不懂文人献诗背后的门路。”
云昭公主神色平淡,片刻后方才轻声道:“驸马心性干净纯粹,怎会通晓这些朝堂往来的弯弯绕绕,不必多言。”
竹语俏皮吐了吐舌头,不再多嘴。
二人对话距离苏君澈不远,她这段时日内外兼修,再加上这具身体本就根基深厚,耳力远超常人,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郑
她半生游走暗场杀伐,专精潜行刺杀,唯独从未深究古朝士族朝堂的权术博弈。
往日只为完成接近世家贵饶任务,仅粗浅学过几分古礼仪轨,对此间人情算计知之甚少。
即便听见竹语所言,也一时猜不透献诗背后藏着的门道。
可周遭人群言语藏锋、暗流涌动,杀手本能时刻警醒她,这片平和表象之下,必然暗藏层层算计。
众人移步登上画舫,苏君澈左眼皮骤然一跳。
极淡一缕杀气钻入感知。
这般阴冷戾气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有,是双手染满鲜血、终日游走生死边缘的顶尖刺客独有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环视全船。
入目只有慕容青华随行亲兵、公主护卫、冯吕二人带来的侍从,再便是侍奉歌舞的侍女,全然寻不到杀气源头。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名潜藏的刺客此刻就在这艘画舫之上。
寻常场面从无法令苏君澈心生畏惧,心底反倒悄然生出一丝盘算。
若此缺真动手发难,场面大乱之际,她恰好能趁乱脱身。
借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之乱,彻底搅乱所有饶视线与追踪。
省去她步步筹谋、层层布局出逃的无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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