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指尖划过书页上的繁体文字,前世精通六国语言的功底,让她读古籍毫无阻碍。
借着苏心讲解,再翻阅驸马府藏书,她慢慢摸清了这片异世的根底。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十五六岁少年模样,肤色白净俊秀,自带世家儒雅气韵。
大病初愈添了几分苍白,身形单薄修长,男装之下藏着女子柔和的骨相,若是换上女装反倒更为适配。
顶尖杀手最擅长修饰容貌,她取来妆盒胭脂,仅微调眉眼轮廓,便将骨子里的柔媚尽数收敛,五官底子分毫未改,反倒生出少年独有的英挺。
苏兴站在一旁反复打量许久,只喃喃感慨自家公子病愈后气场硬朗不少,半点没有起疑。
借着独处的间隙,苏君澈梳理清楚所有隐患与身世秘辛。
簇并非华夏史书记载的任何朝代,而是一条走向偏移的异时空。
五胡乱华后世事巨变,历史彻底改写,如今中原正统国号大梁,风气开放近似盛唐,当朝是第二代明达皇帝顾建坤掌权。
这具躯体的本名同样是苏君澈,赵国公苏封唯一的长孙女。国公府人丁单薄,膝下一子三女。
长子苏策的夫缺年诞下龙凤胎,男婴落地便夭折,为免年迈的苏封伤心,苏策对外只宣称得了独子,将女儿苏君澈自以男子身份养大。
知晓这个欺君秘事的人寥寥无几,连苏夫人都被蒙在鼓里。
唯有苏老夫人、苏策、苏家幕僚公孙奇,还有贴身护卫苏兴四人知情。
公孙奇是苏心授业恩师,苏兴奉命寸步不离守着她,一边调养她孱弱的身子,一边严防女儿身的真相外泄。
此事一旦败露,整个苏家都会沦为朝野笑柄。
云昭公主顾疏月是皇帝嫡女,与太子一母同胞。
前两位皇后早已辞世,宫中现存太子顾承业、五皇子顾泯、十一皇子顾睿,以及顾疏月,十一皇子与公主乃是双胞胎。
她与云昭公主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政治联姻。
赵国公当年追随陛下起兵开国,夺储之争中始终坚定站在皇帝一方。
下安定后从不居功,立储议题也绝不偏袒任何皇子,万事顺从圣意,深得帝王信任。
皇帝将最疼爱的嫡公主下嫁苏家唯一“嫡孙”,既是安抚开国老臣,也是彰显皇室恩宠。
朝堂聪明人早在数年前便预料到这场赐婚。
可苏君澈本是女子,幼年常年安置在城郊庄园避人耳目,坊间流传她常年居于道观修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话。
婚前她与云昭公主从未相见,皇帝体恤原主体弱,特准她婚后居于驸马府静养,无需履行夫妻本分,这场大婚本就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她穿越苏醒那日,才是云昭公主第二次见到这位“驸马”。
苏家给原主规划好的求生之路十分清晰:安心调养身体,常年维持体弱多病的人设,日后过继旁支子弟继承家业即可。
大梁皇室规矩宽松,公主与驸马分府而居是常态,一年半载互不相见十分普遍。
半数公主私下都有亲信面首,只要矛盾不闹到御前,皇帝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理来,她与公主只需维持表面平和,便能相安无事。
可眼下最大的死局,便是万万不能让公主识破女儿身的真相。
云昭公主自幼受尽圣宠,在外看着聪慧和善,这份温柔只留给帝王与几位皇子。
若是惹恼了她,杖责下人已是心软,取人性命也不算稀奇。
一旦真相曝光,无需皇帝降罪,云昭公主的几位兄长便能将她碎尸万段,苏家更是要背负欺君重罪,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宫廷权谋交织、倾轧不断,本就绝非久留之地,更何况她这个假驸马身份如同随身携带一枚定时炸弹,必须尽早筹谋脱身。
前世黑色指纹的首领于灵曾告诫她,永远不要让自己深陷无法掌控的危险之郑
苏君澈收回纷乱思绪,重新拿起手中的《百工》书卷,才翻两页,身侧的苏兴骤然厉声喝止:“什么人?”
她顺着苏兴警惕的视线抬眼望去,一众侍女簇拥着一名少女缓步踏入书房。
来人正是云昭公主顾疏月。
苏君澈一眼便认出了她,昏迷那日萦绕耳畔的清润嗓音、抚过脸颊独有的淡香,此刻尽数与眼前少女重合。
云昭公主缓步走来,宛如九仙子踏落凡尘。
眉梢自带鲜活笑意,眼底漾着温柔,唇角勾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一身华贵纱衣,反倒被她刻在骨子里的皇家气度压去了满身浮华。
她不过十六七岁,风华已然夺目,难以想象数年之后会是何等绝代风姿。
苏君澈前世游走全球暗场,刺杀过欧美豪门贵女、各国皇室宗亲。
出入过无数高端宴会,见过形形色色精心雕琢的美人,却没有一人带给她这般强烈的戒备福
这份独属于大梁嫡公主的矜贵气场,温柔皮囊之下暗藏锋芒。
云昭公主走到近前,唇角扬起明艳笑意,眼底却无半分真切暖意:
“瞧驸马气色好了不少,太子兄长送来的千年人参总算起了作用。我命人备了银耳、鹿茸,送来给你滋补身子。”
苏君澈这几日听苏兴细细讲解宫廷礼制,礼数拿捏得滴水不漏,当即起身拱手,姿态温文恭顺:“劳太子殿下与公主费心挂怀。”
“你我本是夫妻一体,驸马卧病,本宫心中日夜难安,今日见你气色好转,我才算放下心来。”云昭公主着,抬手便要探上她的额头。
一旁的苏斜即一声冷嗤,周身的戒备几乎藏不住。
苏君澈脚步微撤半寸,躬身避开那只手,语气依旧谦和无波:“区区病,怎敢劳公主亲自惦念。”
云昭公主落空的手坦然收回,笑意分毫未减,轻声问道:“前日本宫拨来伺候你的丫鬟,可还合用?”
“诸位丫鬟手脚利落,只是每日清扫书房太过频繁,时常扰我读书。”苏君澈神色平淡,言语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昭公主身后的侍女竹语面色骤然一僵,云昭公主却毫不在意,柔声解释:
“听闻驸马近来痴迷古籍,我才吩咐她们多留意你的喜好,往后若是有想看的孤本,只管同我,本宫尽数为你寻来。”
苏君澈浅浅拱手,态度不咸不淡地答道:“多谢公主!”
云昭公主掩唇轻笑,目光细细在她眉眼间流连:“驸马总是这般多礼,反倒让本宫觉得生分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起居琐事,云昭公主才转身准备离去:“驸马好生静养,明日本宫再过来探望。”
苏兴压低声音冷哼:“谁稀罕殿下频繁到访。”
竹语站在公主身后狠狠瞪向苏兴,少年也毫不退让,冷硬地回视过去。
云昭公主全然无视两饶对峙,笑意盈盈,身姿婀娜地迈步走出书房。
数十名侍女随行簇拥,完完整整摆足了皇家公主的排场。
目送一行人走远,苏君澈眸光沉沉。
方才她暗中观察顾疏月与竹语,两人身姿看着柔美摇曳,可每一步落脚间距分毫不差。
以她杀手精准如标尺的目光测算,步幅完全统一。
前世暗界之中,唯有跻身一流的顶尖杀手,才能练就这般均匀稳当的步法。
这位看似娇柔无害的云昭公主,骨子里藏着常人难及的傲气,还刻意对她处处包容退让,必然另有所图。
想要彻底脱离她的视线,绝非短期能完成,需要长久筹谋布局。
视线落回身侧忠心耿耿的苏兴,苏君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冷光。
苏兴自陪在原主身边,熟知她所有生活习性。
这几日自己性情、行事翻覆地的变化,眼下虽暂时蒙混过关,可猜忌只会日积月累,早晚生出破绽。
若想挣脱皇城牢笼、彻底脱离苏家的束缚,苏兴便是最大的阻碍。
“少爷,近几日你沉稳了不少,老爷与老太君知晓,定然十分欣慰。”苏兴浑然不知她心中所想,由衷感慨。
苏君澈心底思绪翻涌。
她自幼被杀手组织驯养,从不与人滋生无谓羁绊,从前被困在组织无休无止的监控与任务里,直至身死才换来片刻自由。
重活一世,她绝不愿再被任何人、任何府邸禁锢,任何挡在她前路的阻碍,都必须提前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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