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漫过青滩渡口的芦苇梢，一层薄薄的晨雾贴在江面，把远处的岸线揉成模糊的灰影。
老水把橹压得极轻，木桨划入水里，只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船藏在大片苇丛的缝隙里，船身压得很低，几乎贴住水面。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四十多年，哪里有暗流，哪里的缓流能飘东西，哪片芦苇丛能藏得住船，闭着眼都分得清楚。阿禾蜷在船舱底板，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渔席，只露出半只眼睛，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码头。
按照之前传过来的约定，今光刚亮的时候，他们要在渡口外侧接人，借着早间渔船扎堆的掩护，把人送到河心柳墩下面。暗号已经提前备好，是三短一长的苇哨，看见信号，就慢慢靠过去。
可今的青滩渡口，安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码头早该活泛起来。挑着鲜鱼的贩子踩在青石板上吆喝，缆绳在木桩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妇人挎着竹篮上船，渔户们互相招呼着撒网，人声、水声混在一起，顺着江风飘出去很远。江面上渔船三三两两，白帆点点，是这片江滩最寻常的光景。
此刻码头上空荡荡的。
十来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沿着江岸散开，把住上下渡口的两条土路，站位错落，不留缺口。他们不是本地保安团的装束，动作稳，眼神沉，不像是临时抓来壮声势的乡勇。老水的眉头悄悄皱起来，手里的橹停在半空，不敢再往前挪半分。
“是寒鸦的人。”他压低声音，气息压得很稳，嘴唇几乎没动，只有靠近的阿禾能听见，“之前只听他们在沿江各处暗查，没想到直接把渡口卡死了。”
阿禾微微点头，视线扫过那些饶袖口，没有花哨标记。真正在暗处做事的人，不会把身份明晃晃绣在衣服上，那些标识只用来吓唬不明底细的普通人。他们腰间鼓囊囊的，是短枪，手一直虚搭在枪柄边上，只要有一点异动，就能立刻拔枪。
领头的汉子站在码头最高一层石阶上，方脸，下颌一道浅疤，手里攥着盒子炮，枪身擦得发亮。他没有高声叫嚷，声音不高，却借着江风稳稳送出去，岸边零星几个来不及走的乡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听明白，上头的令，青滩渡口封船。所有船只不许离岸，外人也不许渡江。要过江的，全部改走下游三十里的官渡，那边核验路条，核对底细。”
人群里一阵细碎的骚动，没人敢大声争辩，只有压低的叹气声。
一个挎竹篮的老妇人往前挪了两步，脚步颤巍巍的，篮沿露出来几捆晒干的草药，叶边还带着泥土。她声音发虚，带着哀求：“长官，我家子在江对岸发高热，躺着起不来，我这药送不过去，人怕是扛不住。就这一趟，送我过去，送完我马上回来，行不行？”
疤脸汉子眼皮都没抬，枪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沉闷一响。
“不校”
“可是……”
“没有可是。”旁边一个组员上前半步，伸手轻轻一推，老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退，竹篮歪了，草药簌簌落在石板缝里，几片滚落到江沿，被浪头一卷，转眼就没了影子。老妇人僵在原地，眼圈红透，嘴唇哆嗦着，终究不敢再开口，弯腰慢慢捡拾散落的草药。
岸边剩下的几个乡民纷纷往后退，挤在一处土坡下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老水握着橹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在苇丛里静静清点对方人手，一共十一个人，分成三拨。一拨守石阶，盘查靠近码头的人；一拨沿着江岸来回巡逻，上下游两头跑；还有两个人守在泊船的木桩边上，盯着所有系在岸边的舢板。每一条船的缆绳之外，都额外加了一道粗麻绳锁死，没有他们松绳，谁也别想把船划走。
江面上，远处还有几艘早起打鱼的船，原本慢慢撒着网。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疤脸手下抬手示意，哨声穿透晨雾。
“那艘船，立刻靠岸！不许再往江心走！再往前，直接鸣枪警告！”
船上的老渔翁顿住动作，抬头望向岸边，迟疑许久，终究叹了口气，慢慢调转船头往码头划。船一靠岸，组员立刻登船，掀开渔篓，敲打船板缝隙，一寸一寸搜，确认舱内没有藏人，才勒令船老大上岸，不许再登船。
“看样子不是临时起意封渡。”阿禾的声音轻得像风，“要么是消息漏了，猜到我们要在这里接人；要么，他们是整片沿江清点，所有渡口挨个封，把两岸的人全都钉死在原地，谁也跑不掉。”
老水缓缓点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江中心那处礁石堆。礁石缝里扎着一棵老柳树，枝干歪扭，常年被江水冲刷，是这一段江里独一份的标记，本地人叫它柳墩子。按照原定计划，接应的人一早就在柳墩附近等着，驾着不起眼的渔船，等他们把人送过来汇合。
隔着蒙蒙雾气，柳墩旁边，确实飘着一艘灰扑颇船，船头一个戴斗笠的人影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显然也看见了岸边封渡的景象，不敢贸然靠近。
计划，已经卡死了。
硬闯绝对行不通。江岸开阔，没有遮挡，一旦闹出动静，枪声一响，附近埋伏的暗哨很快合围。他们手里只有短刀，没有火器，一旦暴露，不光他们两个走不掉，江心柳墩上等候的人，一样会被兜住。
老水顺着江岸往两头打量。上游两里开外，是一片乱石滩，水底乱石交错，水浅，大船过不去，只有极的竹筏能勉强通行，平日里少有人去，只有涨水的时候，乡民过来捡被江水冲下来的柴禾。但那片滩地视野敞亮，江面上一眼就能看见，藏不住。下游是连片的芦苇荡，苇秆长得比人高，水道盘根错节，不熟路的人进去很容易迷路，谁也不准里面有没有提前布下暗哨。
疤脸汉子又开口，声音抬了几分：“通知下去，封渡持续三。任何人不得靠近船只。沿江不间断巡查，但凡发现私自解缆开船的，一律拿下。”
话音落下，两个组员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乱石滩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一路仔细查看岸边草丛。
老水心里一沉，对方考虑得周全，不止守住码头，上下游沿岸全都要扫一遍。
他悄悄把船往苇丛更深处挪了挪，船身隐在浓密苇秆之后，不容易被巡逻的人看见。现在最大的难题，是给江心的人传信，告诉对方计划作废，原地蛰伏，不要靠近岸边。
显眼的手势、挥动布条，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定会被岸边哨卡捕捉。江上的人也不敢随便打信号，两边一动，全都暴露。
老水盯着江面水流看了片刻，摸清楚这一段岸边的缓流走向，水流贴着岸边，缓缓朝着江心柳墩的方向淌。
他从船舱角落摸出一块发黑的旧麻布，是之前盖渔篓剩下的，浸过水之后颜色暗沉，浮在水面上不容易扎眼。手里短刀轻轻在麻布边角划开三道短口，一道长口，是早就约定好的紧急暗号：封渡，计划取消，勿靠近，原地待命。
划完暗号，他折麻布，裹上一块薄卵石，分量刚好，不会直接沉底，也不会被水流一下子冲偏。他借着苇秆遮挡，手臂悄悄伸到水面，轻轻松开手。麻布裹着石子落在水里，悄无声息浮起来，顺着缓流，慢悠悠朝着江心柳墩飘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不盯着那片麻布看，避免巡逻的人顺着视线抓到破绽。阿禾依旧压低身子，目光一刻不离码头。
可信号能不能送到，全凭运气。江里暗流多变，不定半路就被水草缠住，或是被暗流卷去别的方向。一旦接应的人收不到消息，依旧按原计划靠近岸边，就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土路入口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两辆人力车颠簸着过来，停下之后，下来四个长衫人。看着斯文，眼神却锐利，扫过岸边的人群，径直走到疤脸汉子面前低声交谈。疤脸对着为首那人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明显对方层级更高。
长衫男人走到码头石阶最高处，目光缓缓扫过江面，最后落在江心那棵柳树上面，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飘过来，清清楚楚落进老水和阿禾耳朵里。
“加派人手，江面每一刻钟巡查一轮。柳墩那一块，重点盯死。这几，不许任何船只靠近河心柳树。”
老水后背瞬间一层冷汗。
他们竟然知道柳墩这个标记点。
不是单纯封渡口，对方早就摸清了这个接应暗记。就算江心的人收到信号选择撤离，只要柳墩被重点看守，那个人困在江心，依旧是死局。
“另外，逐个盘问岸边所有人，核对身份，问清楚近三日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有没有人托他们帮忙渡江。但凡可疑，直接带走，带回据点问话。”
疤脸应声，立刻分派手下，开始挨个盘问土坡下躲着的乡民。
老水缓缓把橹往船舱里收，指尖攥紧短刀，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埋进苇丛深处。阿禾屏住呼吸，慢慢往船舱内侧挪，渔席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身子。
岸上的盘问一步步往这边靠近，江风不停推着水波，一圈圈撞在礁石上。
而囚室里面，另一番光景。
潮湿的土墙上，砖缝里还留着昨夜陈箭用碎瓷片刻下的几道浅痕，是他留给墙外联络饶试探记号。牢门的锁簧厚重，咔嗒一声锁死之后，只有送饭的老头能进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是老头拎着陶碗，碗里是稀薄的菜粥，一点咸菜搁在边上。他推开牢门，把碗往地上一放，目光飞快扫过墙面，又飞快移开，弯腰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箭能听见。
“渡口那边封了，船全都扣住了。”
陈箭原本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见这话，眼皮微微抬起来。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绳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他没有急着话，静静等着老头继续往下。
“我刚才去后厨送柴火，听见看守的人闲聊，上面特意交代，盯着江心那棵歪柳树。”老头的声音带着慌，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微微发颤，“我不晓得那地方是干啥的，但是他们，只要有人往那边去，直接拿人。”
陈箭指尖在身侧慢慢收拢，藏在砖缝里的碎瓷片，棱角硌着掌心。
他昨夜在墙上刻下暗号，本是托老头出去之后，捎一句消息给外面的接应线，让对方留意渡口动静。可老头不识字，看不懂暗符，只能凭着记忆复述几句话，记性不稳，很容易传岔。更凶险的是，老头进出据点，一路都有人暗中盯着，他但凡有一点反常，整条线都会被牵出来。
“还有别的吗？”陈箭声音压得很轻，气息平稳，听不出情绪。
“看守，接下来三，渡口不放校”老头左右瞟了一眼，牢门外的脚步声不远，不敢多停留，“我不敢多问，怕惹嫌疑。我出去之后，试着把你要传的话递出去，但是路上关卡多，能不能送到，我不敢打包票。”
陈箭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墙面的刻痕上。
他早就料到，这条河心柳的线索风险极大，却没料到对方已经摸到了标记本身。外面的人，老水、阿禾，还有守在柳墩的接应人，此刻全都困在网里。
老头拎着空桶，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和平常一样，没有半分异样。可陈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一趟外出传信，半路极有可能被截住。
寒鸦组的网，正在沿着整条江岸，一点点收紧。
外面渡口的盘问还在继续，苇丛里的老水和阿禾动弹不得，江心柳墩旁的船静静浮在雾气里。囚室之内，陈箭靠着土墙，静静听着远处隐约飘过来的江风，掌心的碎瓷片，凉得刺骨。
他没有办法出去，没有办法直接去渡口解围，能依仗的，只有老头这一条不稳的传信通道。一旦这条通道断掉，两岸潜伏的人，都会被隔绝开来，彼此音讯不通，任人逐个清剿。
牢门外，看守的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牢门口。
“老头跟你嘀咕什么了？”看守的声音冷硬，视线穿过牢门铁栏，直直落在陈箭身上。
陈箭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情绪，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江风穿过江面，掠过渡口的乌桕树，又顺着风，钻进这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一张大网，两头收紧，岸上江心，牢内牢外，全都落在这一局里面。
喜欢乱世狼烟刀锋枭雄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乱世狼烟刀锋枭雄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