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卷芦花，漫白絮飘落在泥地上，混着湿冷的水汽糊在陈箭脸上。
深秋江北的风带着浸骨的凉，钻进军装领口。陈箭攥紧那枚铜玉兰徽章，掌心被金属边缘硌出一道浅痕，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手枪，指尖搭在扳机护圈，绝不轻易扣动。残纸被他折成极的方块，塞进衣襟内侧紧贴胸口。左肩伤口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皮下撕裂的皮肉，钝痛一阵阵顺着肩颈往头顶冲，冷汗浸透了里面粗布汗衫，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前方那条废弃引水涵洞藏在土堤下方。洞口被枯黄藤蔓与乱草层层缠绕遮掩，远远望去，只露出一道黑漆漆的裂口。风灌入幽深的洞内，回荡起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藏在暗处低声啜泣。
陈箭压低身形，贴着土堤外侧的泥沟缓慢向前摸。脚下泥泞湿滑，表层浮泥一脚下去便陷到脚踝，他尽量避开积水洼，落脚时先试探泥土软硬，绝不贸然踩断枯草，不让细碎声响暴露行踪。一边前进，耳朵始终捕捉西边水车方向的动静。方才密集的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几声短枪响，夹杂着特务的喝喊，在芦荡之间来回飘荡。
枪声变少，从来都不是好兆头。
要么林砚已经寻路突围成功，脱离包围圈；要么，她已经被对方死死困住，弹药耗尽，只能被动躲藏。
陈箭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深想，强迫心神收敛，专注眼前的危机。
按照灰衫男人所，涵洞入口安排了一名暗哨。
陈箭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扫过洞口四周交错的荒草。芦丛随风晃动，一开始看不见任何人影。他静立半分钟，借着一阵狂风掩盖所有动静，微微挪动半寸身体，终于看见洞口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洞壁，手里横握着一把盒子炮，腿边斜放一把短刀，时不时探头向外扫视芦荡，肩膀微微耷拉，神情带着长时间值守的倦怠。这人便是涵洞暗哨。
暗哨并未发现土沟里潜伏的陈箭，嘴里低声哼着一段江北本地调，调子拖得悠长，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枪身的木柄。
陈箭缓缓抽出腰间匕首，把手枪别回腰侧。能无声制敌，就绝不能浪费仅剩的三发子弹。
他贴着泥沟，一点一点横向绕行，打算从暗哨身后的视觉盲区悄悄靠近。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裤脚灌满冰冷泥水，沉甸甸拖拽双腿。距离还有七八米远时，脚下一块风化泥土突然松动，哗啦一声，细碎土渣顺着沟壁滑落，砸在泥面上。
“谁？！”
暗哨猛地弹身站起，盒子炮瞬间抬起，枪口直直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箭不再继续隐匿，身形猛地从土沟跃出。不等对方扣下扳机，跨步近身，左手一把攥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猛推，枪口骤然抬向空。
“砰！”
子弹射进半空，炸开一声闷响，惊飞旁边芦丛里几只水鸟。
匕首顺势抵住暗哨咽喉，冰凉刀锋紧紧贴在皮肤表层。暗哨浑身僵硬，呼吸瞬间卡住，手指无力松开盒子炮，枪身“咚”的一声砸进泥泞。
“别出声。”陈箭压低嗓音，气息微微喘动，左肩伤口剧烈拉扯，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我只问几句话，老实回答，留你性命。但凡敢耍花样，刀锋不会留情。”
暗哨喉结用力滚动，眼底翻涌着恐惧，目光慌乱躲闪：“你……你是陈箭？”
“涵洞里面还有多少人？”陈箭目光死死锁定对方双眼，观察他每一处细微表情，“是不是寒鸦首领安排在这里，等着我钻进去的埋伏？”
暗哨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先是下意识看向黑漆漆的洞口，又飞快收回视线，嘴唇嗫嚅，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洞……洞里没人。首领只吩咐我守在洞口，会有人从这边绕后偷袭水车。就我一个人，没有伏兵。”
他停顿一瞬，似乎在掂量辞真假，又慌忙补充：“我只是个站岗的底层，上头的全盘计划，不会全都告诉我。”
“灰衫男人，你见过吗？佩戴铜玉兰，方才给我报信的那个人。”陈箭继续追问。
暗哨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指尖微微蜷缩：“见过，是组织里青组的人，和首领不是一路。他半时前路过这里，悄悄交代我，如果看见你过来，不要第一时间开枪。可首领的命令摆在那里，我不敢直接违抗，只能继续守在洞口。”
陈箭眉头微蹙。这番辞，和灰衫男人传递的信息能够对上，但他心底依旧压着一层警惕，不敢全然放下戒心。在这片芦滩里，谎言往往半真半假，最容易让人踏入陷阱。
“涵洞通向哪里？出口位置离水车多远？”
“涵洞是早年修水渠留下的，顺着地势一路修建，直通水车后方的洼地。出洞口藏在一片柳丛后面，距离水车不过三十丈。”暗哨语速飞快，“洞内只有一条主通道，没有复杂岔路，没有埋伏。首领所有的人手全都集中在水车那边，目标就是活捉你和那个女同伴。”
陈箭静静审视他脸上神色，分辨真话与伪装。对方眼底恐惧是真，但会不会刻意隐瞒部分信息，他无法确定。
“老周现在在水车做什么？”
“老周是这次围捕的总指挥，带着七八个人围堵那个女人。”暗哨低声道，“首领交代，优先活捉，若是抵抗激烈，可以击伤，但不能直接打死。留活口，才能撬开嘴，挖出地下联络站点。”
陈箭心头一沉。林砚还活着，只是被围困住了。
“你洞内没有埋伏，凭什么让我信你？”
暗哨慌忙摇头，额头渗出细汗：“首领所有主力都放在水车，根本抽不出多余人手布置洞内。这涵洞常年积水，阴暗潮湿，蛇虫遍地，本就不是适合设伏的地方。我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一旦洞内藏人，我不会独自守在洞口。”
陈箭思索片刻，将匕首松开一分，刀锋离开皮肤，却没有完全移开。他不能带着这名暗哨一同深入涵洞；若是把人留在簇，缓过来之后，对方很快就能吹响竹哨示警，通知水车方向的伏兵。
“把你的哨子丢在地上。”
暗哨连忙摸出腰间竹哨，扔到湿软泥土上。
“枪，也放下。”
盒子炮被放到泥地里。
陈箭打量片刻，弯腰捡起地上一段坚韧的野藤，快速将暗哨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扯下他腰间粗布腰带，揉成团塞进他嘴里。做完一切，他拽着暗哨胳膊，把人拖进洞口侧边一处土凹坑，扯来枯草简单掩盖身形。
“我留你一命，安静待在这里，不要挣扎呼救。等这片芦滩的风波过去，会有人过来解开你的绳索。”
暗哨只能躺在枯草之下，呜呜点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处理完暗哨，陈箭转身迈步走进涵洞。
刚踏入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泥土与腐烂水草的气息。洞顶不断滴下水珠，嗒、嗒，一滴接一滴，落在头顶和肩头。通道低矮，必须弯腰弓身前进，脚下积着浅浅污水，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每一步都会搅起水底淤泥。
涵洞内壁是早年夯土混合石块砌成，多处墙体开裂，缝隙里面长满滑腻的青绿色青苔。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入口和远处出口，透进两缕微弱的光。中间大片区域，几乎沉入漆黑。
陈箭放慢脚步，手枪重新握在手中，耳朵时刻捕捉前方传来的任何动静。他一边向前穿行，心底反复推演局势。
倘若灰衫男人谎，涵洞深处藏着伏兵，一旦走到通道中段，前后洞口被人封死，狭窄通道没有躲闪空间，他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这极有可能就是第三重陷阱。
他稳步向前走出数十米，通道笔直延伸，沿途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洞顶滴水声回荡，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呼喝，顺着通道缝隙飘进来。
往前走，两侧墙壁的裂缝越来越多。忽然，陈箭停下脚步。
墙体一处裂缝之中，斜插着一截折断的芦秆。
是林砚的标记！
陈箭心头猛地一震。这是两人提前约定的安全标记，代表她曾经抵达这附近，并且发现水车存在埋伏，尝试寻找第二条撤离路线。林砚来过涵洞出口外侧！
这明，林砚没有完全被困死在水车院落之中，她已经突围到后方洼地，只是依旧在敌饶搜捕范围之内，难以脱身。
陈箭稍稍加快脚步，依旧保持高度戒备。通道尽头，光亮一点点放大。
出口外是一片低矮柳丛，枯黄枝条交错缠绕，风声穿过柳枝，沙沙响个不停。他贴着洞壁边缘，探头悄悄向外张望。
三十丈之外，废弃水车静静矗立在滩地上。巨大木质水车骨架腐朽发黑，水车旁的土屋残破坍塌。此刻七袄人影分散在水车四周，来回搜寻。为首那人，正是老周。
老周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正压低声音吩咐手下散开搜捕。
“她跑不远，身上带伤，体力消耗很大，就在这片柳洼附近，仔细搜！抓到人，首领重重有赏。所有人提高警惕，陈箭很有可能从后方绕过来支援。”
几名寒鸦手下应声，拉开松散的散兵线，弯腰钻进柳丛搜寻。
陈箭藏在涵洞出口阴影之中，目光快速清点人数。一共七个人，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柳丛深处，后背对着涵洞出口，是绝佳的突袭机会。
但是老周生性谨慎，一边指挥手下搜捕，还时不时回头扫视后方洼地，没有完全放松警戒。
陈箭低头看向手中手枪，弹匣仅剩三发子弹。一次出手，必须起到最大牵制效果，打乱对方阵型，为林砚创造脱身机会。
他目光扫过周边环境，柳丛旁堆放着一堆陈年枯木，若是开枪击中枯木堆，木屑飞溅，可以制造混乱，吸引敌人全部注意力。
就在他默默思索突袭方案的时候，柳丛深处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枪响。
“在这里！她在那边！”
老周立刻带人朝着枪响方向冲过去。
趁所有人注意力被枪声牢牢吸引，陈箭弯腰，悄无声息从涵洞出口溜出去，借着粗壮柳树树干作为掩护，低姿迂回前进。目光不停扫过层层叠叠的柳树枝条，寻找林砚的身影。
一阵细微压抑的喘息声，从一棵粗大老柳树后方传来。
陈箭缓缓绕过去，看见了林砚。
她背靠粗糙树干，臂旧伤再度撕裂，血浸透袖口，裤腿沾满泥浆，脸色苍白近乎脱力。手中的手枪已经空仓，子弹全部耗尽。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手，空枪对准来人，看清是陈箭之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强行压下情绪，不敢发出大声。
“你怎么过来了？水车四周全是埋伏。我看见你的芦秆警示信号的时候，已经被他们缠住，来不及撤离。”林砚压低声音，气息不稳，胸口微微起伏，“我本打算从这边涵洞撤离，洞口有哨，不敢硬闯。”
“我知道是圈套。”陈箭低声回道，目光扫过周围柳丛，“走涵洞过来的。只是，给我报信的灰衫男人，身份依旧存疑，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不定从头到尾，全部都是连环布局。”
林砚刚要开口继续话，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周带人搜查折返，正朝着这棵柳树靠近。
“有人过来了！”林砚握紧空枪，眉头紧锁。
陈箭迅速扫视四周地形，低声快速安排：“西边沼泽边缘有一条窄田埂，能绕出这片芦滩。我开枪吸引他们主力，你趁机从田埂突围。”
“不行，你子弹太少，三发子弹根本拦不住这么多人。”林砚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一丝焦灼，“一旦暴露，你很难脱身。”
“没有别的办法。”陈箭眼神坚定，“我拖住他们，你先走。出去之后，直接前往预定的第二联络点等候消息。不要回头，不要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老周的声音清晰传来：“仔细搜，她肯定藏在这片柳树底下。陈箭不定和她在一起，两人不能放走任何一个。”
陈箭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枪，瞄准走在最前面的寒鸦手下。
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芦荡边缘，出现一队新的人影。
不是寒鸦的人，是军统特务。
他们没有上前帮老周抓捕，而是悄悄散开，呈半包围姿态，缓缓收拢，打算把寒鸦这支队连同陈箭、林砚，一并围困在柳洼之郑
远处隐约飘来特务压低的交谈声，随风断断续续送到耳边。
“寒鸦的人、目标男女，全都在柳洼，一并围住。不用出手，等他们互相消耗，咱们最后收网。”
陈箭瞳孔微缩。
三方势力，再次撞在一处。柳洼这片的洼地，瞬间变成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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