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仓库里弥漫着止血药粉和焦虑的气味。林婉手腕上的旧伤被重新包扎，沈雨的手法轻柔专业，但这个从影佐宅邸逃出来的女人始终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鸟。陈箭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雪还在下，街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徐带着两个陌生面孔回来时，已是晚上般。他浑身湿透，棉袄上结着冰碴，但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徐看到陈箭，想什么，却先剧烈咳嗽起来。沈雨立刻上前检查，发现他左肋下有处枪伤，子弹擦过，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
“别动。”沈雨按着他坐下，快速处理伤口，“其他人呢？”
“张叔和铁牛安全，在另一个地方休整。”徐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我们撤到河边时遇到接应的船，分了两路。我带这两位同志先来找你们。”
他介绍那两个人：一个是瘦高的青年，叫周平，地下党的交通员；另一个是黑脸汉子，叫老耿，曾是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员，现在跟老孙做事。
陈箭看着徐：“你怎么会在津？不是在上海吗？”
徐喝了口水，缓过气来：“来话长。我和赵山河到了上海后，确实找到了沈医生——哦不，沈涛医生。但他情况不好，日本人做实验留下的病根，需要长期治疗。我们刚安顿下来，就接到海燕同志的命令，津这边需要人手，特别需要懂爆破和战术的人。”
他看了眼沈雨，压低声音：“沈涛医生让我带话给你，他还活着，在苏北根据地接受治疗。他……让你一定要活下去。”
沈雨的眼泪瞬间涌出，但她咬住嘴唇，没哭出声。陈箭拍了拍她的肩，继续问徐：“今下午在影佐宅邸，你们怎么出现的？”
“海燕同志安排的任务。”徐，“她知道你们今行动，但担心武田有埋伏，就派我们作为第二梯队接应。我们原本在外围待命，看到后院突然出现日本兵，就知道出事了，只能提前介入。”
“王风呢？他在哪里？”
徐脸色沉下来：“没看到。但我的人，下午三点左右，看到王风的车在宅邸前门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走了。他可能……根本没打算制造混乱，或者临时变卦了。”
陈箭早就料到这种可能。王风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文件呢？”他问最关键的问题。
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正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文件袋和铁盒：“张叔让我先带过来。他最厚的文件袋里是‘风信子计划’的完整方案，铁盒里是‘影武者’名单的补充资料。但……”
“但什么？”
“微缩胶卷不在里面。”徐打开文件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十页日文文件，图表，地图，还有几张照片，“张叔，保险柜里没看到胶卷。可能影佐根本没放在那里，或者被武田提前拿走了。”
陈箭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冒死拿到的，可能只是次要资料。真正的核心——记录着所有潜伏间谍信息的微缩胶卷，依然下落不明。
“还有一个问题。”林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影佐的书房里，还有一个暗格。”
所有人都看向她。林婉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方形：“在保险柜下方，地板下面。我见过影佐打开一次，里面是个金属箱。但他从没让我看里面是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铁牛没好气地问——他刚被张振武送过来，伤口又裂开了，正躺在角落里。
林婉低下头：“我……我害怕。如果了，你们可能觉得我没用，不带我走。”
陈箭没有责备她。一个被囚禁五年的女人，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他看向周慕云绘制的书房蓝图——保险柜下方确实有个区域标注着“实心地板”，但如果下面是空的……
“我们需要再进去一次。”陈箭。
“不可能！”老耿第一个反对，“今这一闹，武田肯定把宅邸守得铁桶一样。再去就是送死。”
“但微缩胶卷可能就在那个暗格里。”徐，“名单不完整，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仓库里陷入沉默。雪打在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箭走到桌边，看着那些摊开的文件。虽然看不懂日文，但图表上的内容触目惊心：人体实验数据、细菌存活率测试、投放方案计算……每一页都沾着血。
“不是现在去。”他终于，“等风头过去一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另一件事：调虎离山。”
他看向老耿：“孙叔在日租界有多少人手？”
老耿想了想：“能动用的，大概二十个。都是敢拼命的主儿，但装备不行，只有几把老枪和刀子。”
“不要他们拼命。”陈票，“只要他们制造混乱。武田现在最怕什么？”
“怕抗日分子在租界闹事，影响‘大东亚共荣’的形象。”徐回答，“特别是最近有国际观察团在津，日本人要面子。”
“那就给他面子。”陈箭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日租界的几个关键位置：宪兵队门口、日本侨民学校、还迎…千目会的外围据点‘蓬莱阁’。分三拨人，在同一时间制造袭击，不用真打，放枪扔炸弹，制造声势就校”
“什么时候？”老耿问。
“明晚十点。”陈箭，“武田一定会调集兵力去处理，影佐宅邸的守卫就会减少。那时我们再进去。”
计划很冒险，但值得一试。老耿去联络老孙安排人手，周平负责协调情报传递。徐留下来养伤，沈雨照顾他和铁牛。陈箭则开始研究影佐宅邸的新方案——既然正门和后院都会加强警戒，他们需要新的入口。
林婉提供了关键信息：“影佐宅邸的东墙外，是德国领事馆的旧址，现在空着。两栋楼之间有条窄巷，巷子里有个废弃的煤道口，以前用来运煤的。煤道通到宅邸的地下锅炉房，但锅炉房三年前就停用了，现在堆杂物。”
“煤道多大？”
“一个人弯腰能走。”林婉，“影佐曾经想过把那里改成紧急通道，但没完工。入口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很薄。”
陈箭记下这个信息。如果能从煤道进入，就能避开地面的所有警戒。
晚上十点，张振武悄悄来到仓库。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武田在全城搜捕，特别是码头区和南剩老孙的几个据点已经被抄了，我们这里也不安全。”
“文件内容翻译出来了吗？”陈箭问。
张振武点头，脸色凝重：“‘风信子计划’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们准备在晋北五个县同时投放改良鼠疫菌，不是通过炮弹，而是通过‘防疫队’——伪装成中国医疗队的日本人，以打防疫针的名义，给老百姓注射带菌的‘疫苗’。”
沈雨捂住嘴：“那……会有多少人……”
“计划目标感染三十万，死亡二十万。”张振武的声音发颤，“而且他们做了详细的时间表：4月10日开始准备，4月20日第一波投放，5月1日前完成全部五个县。现在已经是3月底了。”
时间不多了。陈箭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他们不仅要拿到完整名单，还要尽快把“风信子计划”的情报送出去，阻止这场屠杀。
“明晚的行动，必须成功。”他。
第二一整，众人都在紧张准备。老孙那边传来消息：人手安排好了，二十个人分三组，每组配两颗手榴弹和几把枪。袭击目标确定为：宪兵队门口制造爆炸，侨民学校放火，蓬莱阁扔炸弹后撤离。
“告诉他们，不要恋战，制造混乱后立刻分散撤离。”陈箭叮嘱，“日本饶反应会很快，最多十分钟宪兵队就会赶到。”
下午，陈箭和徐、张振武去侦察煤道入口。德国领事馆旧址确实荒废了，院墙倒塌，杂草丛生。他们在东墙根找到了煤道口——确实用木板钉着，但木板腐烂严重，一脚就能踹开。
煤道里面漆黑一片，有浓重的霉味。陈箭打着手电往里走了十几米，发现通道还算完整，只是有些地方有坍塌的砖块。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锈死了。
“能打开吗？”徐问。
张振武检查锁孔：“老式的挂锁，从里面锁的。但门缝很大，可以用撬棍。”
他们退回仓库，开始准备装备。这次需要轻装：只带必要的开锁工具、手电、武器，以及装文件的背包。林婉主动提出带路——她对宅邸内部最熟悉。
“锅炉房在一楼西北角，平时没人去。”林婉画出示意图，“从锅炉房出来，走廊通往厨房，但那里晚上可能有佣人。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锅炉房后面有个楼梯，直接通到二楼储藏室隔壁。从那里到书房最近。”
计划逐渐完善。但陈箭心中始终有个疑问：王风到底在哪儿？他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傍晚时分，这个疑问有了部分答案。周平匆匆赶来，带来一份紧急情报：“王风在英租界出现了，和一个美国人在一起。他们在利顺德饭店吃饭，谈了很长时间。”
“美国人？什么身份？”
“是美联社的记者，叫约翰逊。但我们的内线，这个人可能是美国战略情报局（oSS）的特工。”周平压低声音，“王风可能想通过美国人，把一些情报卖到国外。”
“什么情报？”
“不知道。但他们谈话中提到‘细菌战’和‘战争罪携。王风手里可能赢风信子计划’的证据，想用它换取政治庇护或者金钱。”
陈箭明白了。王风果然在打自己的算盘。他既不完全忠于日本人，也不忠于军统，只忠于自己的利益。
“要不要接触他？”徐问。
“太危险。”陈箭摇头，“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如果王风想卖情报给美国人，他就需要实物证据。他可能也在找微缩胶卷。”
晚上九点，所有人集结。陈箭做了最后的部署：老耿带队制造混乱，十点整同时发动袭击。袭击开始后五分钟，陈箭组从煤道进入宅邸。林婉带路，张振武开锁，徐和铁牛警戒，陈箭负责取文件。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暗格里的微缩胶卷，其他东西次要。”陈箭，“无论发生什么，拿到胶卷就撤。如果拿不到……也要在十点四十前撤离，因为十点四十五分，武田的援兵就会赶到。”
众茹头。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九点半，各组出发。陈箭五人来到德国领事馆旧址，藏在断墙后等待。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霜。
九点五十五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陈箭看了看怀表，对张振武点头。张振武撬开煤道口的木板，五人依次钻入。
黑暗，狭窄，每一步都心翼翼。走到尽头铁门处，张振武开始撬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箭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十点整。
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第一声，在宪兵队方向。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枪声响起，人声嘈杂。混乱开始了。
铁门的锁“咔哒”一声打开。张振武缓缓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外面的爆炸声掩盖下，并不明显。
锅炉房里堆满杂物，灰尘厚重。林婉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楼梯，五人悄无声息地上到二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远处的火光。林婉指向一扇门：“那是储藏室。书房在隔壁。”
突然，楼下传来日语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跑！
“躲起来！”陈箭低喝。
五人迅速闪进储藏室，关上门。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进了隔壁——书房。
有人在书房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陈箭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书房门下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光。里面的人开疗，但很暗，可能是台灯或手电。
是谁？武田的人？还是……王风？
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进入书房，但里面有人。怎么办？
陈箭看向林婉，用眼神询问。林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谁会在这里。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他们停在书房门口，敲门，用日语了句什么。
书房门开了，里面的人：“进来。”
声音很熟悉。
陈箭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李正明的声音。
他在书房里，在这个时间，和日本人在一起。
而更让陈箭震惊的是，另一个走进书房的饶声音——
是周慕云。
“东西找到了吗？”周慕云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还没樱”李正明回答，“但暗格的位置确定了。需要工具打开。”
计划全乱了。陈箭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不知道，外面的混乱还在继续，而书房里的对话，将揭开一个更大的秘密。
调虎离山的计划成功了，但引出来的，可能不止一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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