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为谁……办事？”
陈箭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肺里仅存的空气，伴随着心脏被冰锥刺穿的剧痛。视野里李正明的身影已经开始晃动、重叠，黑暗如同潮水，不断侵蚀着他意识的边缘。
信任？这个字眼在陈箭的字典里，早已随着广州的背叛和铁牛的鲜血一同埋葬。但此刻，体内疯狂肆虐的“牵机”之毒，以及李正明口中那句“无药可解”，像两条冰冷的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海阎王是陷阱？老乞丐是棋手？自己只是他们师兄弟博弈中随时可弃的棋子？
若真如此，留下，必死无疑。
跟李正明走？前方可能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甚至……更快的死亡。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英语、粤语的呵斥声，正迅速逼近酒店顶层。楼下宴会散场时制造的混乱，此刻成了围捕他们的最佳掩护。
没有时间了！
李正明看着陈箭眼中激烈的挣扎和迅速衰败的生命气息，眉头微蹙，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是急切，还是别的什么？
“为谁办事不重要！”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活下来！‘牵机’并非绝对无解，我知道一个人，或许有办法！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他再次向前一步，手几乎要触碰到陈箭的手臂：“大哥！信我这一次！”
“信你？”陈箭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厉芒，那光芒中掺杂着无尽的痛苦、愤怒和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我拿什么信你？！铁牛的血吗？！”
他猛地挥开李正明的手，力量大得让李正明都踉跄了一下。
“人，我自己杀！路，我自己闯！”陈箭嘶吼着，如同濒死的孤狼发出最后的嗥叫，“我的命，轮不到你来安排！”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李正明和地上昏迷的赵醒言，猛地转身，向着来时的那间杂物室冲去！他要原路返回，要从那十几层楼高的外墙爬下去，要去找到可能已经被捕或者正在苦战的铁牛！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
“你！”李正明脸色一变，想要阻拦，但陈箭那决绝的背影和骤然爆发的速度，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陈箭踉跄却义无反关冲入杂物室，听着外面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撞门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迅速看了一眼昏迷的赵醒言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史密斯，眼神一冷，抬手对着花板又开了一枪！
“砰！”
碎屑纷飞！这枪声彻底加剧了外面的混乱。
趁此机会，李正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向套房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一扇通往紧急疏散通道的门。在离开前，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杂物室的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保重。”
……
陈箭撞入杂物室，反手将门关上，并用一个沉重的清洁车死死抵住。外面已经传来了撞门声和呵斥声。
他冲到那扇气窗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钻了出去，重新踏上了那狭窄、高悬的空调设备平台。冰冷的海风如同刀割般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冻僵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下方，警车的旋转灯光将酒店侧面映照得一片红蓝闪烁，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攒动。铁牛呢？他在哪里？
体内的毒素因为这番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折腾，彻底失去了控制。寒意不再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停止了跳动，又猛地被松开，带来一阵濒死的抽搐。视野完全被黑暗吞噬，只有耳朵里那越来越响的、如同丧钟般的嗡鸣。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右臂也只剩下麻木的触福他靠着求生的本能，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抓住那冰冷的管道和浮雕线脚，开始向下滑降。
动作变得笨拙、迟缓，完全没有了上来时的灵巧与稳定。好几次，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坠下一段，全靠手臂死死扣住凸起物才没有直接摔下去。粗糙的墙面摩擦着他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
“砰！”顶层套房的门似乎被撞开了，传来喧哗的人声。
不能再慢了！
陈箭一咬牙，几乎是半坠落式地向下滑去！手掌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鲜血淋漓，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他重重地摔落在三楼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腥甜，而是带着冰碴的黑血。
“大哥！”一个压抑着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箭艰难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铁牛那张布满汗水、灰尘和血迹的脸。他显然经历了搏斗，工装被撕破，额头有一处青肿，但眼神依旧凶狠而忠诚。
“你……你没被……”陈箭想问他怎么没被警察抓住。
“俺听到枪声就知道不妙，把那花盆推下去砸晕了一个想上来的差佬，就从另一边水管溜下来了！”铁牛语速飞快地解释，同时一把将陈箭架起，“大哥，你怎么样？得手了吗？”
陈箭摇了摇头，想话，却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铁牛看到他这模样，心沉到了谷底，再看到他空空如也的右手：“刀呢？”
陈箭一愣，这才发现，刚才在滑降过程中，那柄“斩浪”刀，不知何时已经脱手坠落，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与混乱之郑
连最后的武器也丢了。
绝望，如同这香港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走……先离开……这里……”陈箭用尽最后的力气道。
铁牛不再多问，搀扶着几乎已经无法行走的陈箭，迅速移动到露台另一侧。这里下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铁牛先将陈箭心地放下去，自己随后跳下。
两人落地，不敢有丝毫停留，沿着巷深处亡命奔逃。身后，半岛酒店方向警笛长鸣，人声鼎沸，显然已经彻底戒严。
陈箭的意识在彻底沉沦的边缘徘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完全是靠着铁牛的拖拽在移动。体内的寒冷已经蔓延至全身，皮肤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大哥！撑住！撑住啊！”铁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能感觉到陈箭生命的火焰正在急速熄灭。
他们慌不择路，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桶的死胡同。铁牛将陈箭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看着他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的脸和紫黑发亮的皮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解药……对！解药！”铁牛猛地想起李正明的话，虽然他不信李正明，但此刻任何一丝希望都不能放过，“大哥，李正明有人能救你！他在哪儿？俺去找他！”
陈箭微微睁开眼，视野是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正明……他去了哪里？他的那个人，又在哪里？
这一切，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吗？
就在这时，死胡同的入口处，光线一暗。
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破旧的麻衣，杂乱的花白头发，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饶眼睛。
老乞丐！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角落里奄奄一息的陈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铁牛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挡在陈箭身前，尽管浑身伤痕，却依旧摆出了搏命的架势，死死盯着老乞丐。
老乞丐的目光越过铁牛，落在陈箭身上，缓缓抬起了那只干枯的手。
他的手中，没有钢针，没有武器。
只有一个的、白色的瓷瓶。
那瓷瓶的样式，与海先生之前盛放缓解药的蜡丸，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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