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箭的话音在雨夜的山壁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主动挑战，在这绝境之中，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挺立在洞口的身影，那苍白脸上燃烧着的火焰般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下方的李正明显然被这意料之外的回应激怒了，或者，他感受到了某种被轻视的羞辱。他冷笑着挥退了身边意图上前的手下，将冲锋枪递给副手，自己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柄精钢打造的德制军官佩剑，剑身在微弱的光下流动着森然寒芒。
“好！我就成全你！”李正明声音冰寒，脚步沉稳，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坡地向洞口攀来。他动作协调，下盘极稳，显然并非只懂运筹帷幄的文职军官，而是有着扎实的军事格斗功底。
洞内，铁牛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压低声音吼道：“大哥！你疯了！让俺去！”
陈箭头也不回，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守住洞口！别让其他人上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铁牛看着陈箭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虎视眈眈的士兵，知道此刻任何冲动都可能让局面瞬间崩溃。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将枪口对准下方，如同一尊怒目金刚，用身体堵住了洞口大半空间。
雨水更急了，砸在岩石和树叶上，噼啪作响，仿佛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死斗擂响战鼓。
李正明攀爬的速度不慢，他显然也练过特殊的攀援技巧，几个起落，便已逼近至距离洞口仅剩五六丈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可至！
陈箭动了！
他没有等在洞口被动挨打，而是猛地向前一窜，竟主动跃出了相对安全的洞口范围，如同扑击猎物的苍鹰，沿着湿滑的岩壁向下疾冲！他左肩重伤，无法用力，全凭右腿和右手短刀在山石间借力，身形歪斜，姿态难看，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鬼腿门的功夫，此刻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施展出来，只为抢占那唯一的先机！
李正明没料到陈箭重伤之下还敢主动出击，而且方式如此悍不畏死！他瞳孔一缩，攀住一块岩石的手臂猛地发力，身体向上荡起，同时右手佩剑如同毒蛇出洞，疾刺陈箭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眼看剑尖即将及体，陈箭那看似失控下冲的身体，却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拧转！他竟以受赡左肩主动迎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尖锐岩石！
“嗤啦！”肩头的伤口被岩石再次撕裂，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这股借来的力道，却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穿心一剑！同时，他右手的“破障”短刀借着身体旋转之势，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李正明持剑的手腕！
李正明心中一惊，没想到陈箭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化解了他的杀眨他手腕一翻，佩剑下压，格向短刀！
“锵！”
火星四溅！
短刀与佩剑第一次碰撞！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陈箭本就虚弱的身体剧震，喉头一甜，险些吐血。李正明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两人身形交错，各自落在下方一块稍大的岩石平台上。陈箭单膝跪地，用短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左肩鲜血淋漓，将身下的雨水染红。李正明则稳稳站立，持剑的手微微发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陈箭的悍勇和临敌的机变，超出了他的预料。
“垂死挣扎！”李正明冷哼一声，不再给陈箭喘息之机，剑光再起，如狂风暴雨般向陈箭倾泻而去！他的剑法并非传统武术，而是融合了西洋击剑的突刺与军中格斗的劈砍，简洁、高效、致命！
陈箭在剑光中艰难闪躲，肩伤严重影响了他的身法，好几次剑锋都是擦着要害而过，在他身上添上新的血痕。他只能凭借鬼腿门对肌肉和重心的精妙控制，以及手中那柄异常锋利的“破障”短刀，勉强格挡招架。
“锵！锵！锵！”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陈箭粗重的喘息和雨水砸落的声音。他完全处于下风，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乱剑分尸。
洞口的铁牛看得目眦欲裂，几次想要开枪，却又怕误伤陈箭，只能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正明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起。他没想到陈箭如此顽强，如同打不死的蟑螂。他眼神一寒，剑招突变，一个虚晃引得陈箭格挡，真正的杀招却是一记无声无息的撩阴腿，直踹陈箭下腹！阴狠毒辣！
陈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无法避开这绝户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不闪不避，任由那一脚踹向自己，同时右手短刀用尽最后力气，脱手掷出！目标并非李正明，而是他脚下那块湿滑的岩石！
“噗！”腿劲及体，陈箭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而几乎同时，“破障”短刀精准地扎入了李正明脚下的岩石缝隙，并非为了尚，而是为了——制造失衡！
李正明一脚踹实，正待得意，脚下却因短刀卡入石缝带来的微妙震动和本就湿滑的岩面，重心猛地一偏！他脸色大变，急忙调整，动作不免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是这一丝迟滞！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茂密的树冠中悄无声息地扑下！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是山鬼！
他竟一直潜伏在侧！
山鬼手中的硬木拐杖，此刻不再是支撑，而是化作了夺命的利器！杖头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点向李正明因失衡而暴露出的后心要害！
李正明感知到背后致命的危机，骇然失色，再想回剑格挡已然不及！他只能凭借本能，强行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拐杖未能击中后心，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正明的右肩胛骨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呃啊！”李正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佩剑脱手掉落，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打得向前踉跄扑出，险些摔下悬崖！
“长官！”
下方的士兵见状大惊，纷纷举枪！
“别动！”铁牛在洞口厉声大喝，枪口死死对准下方，气势惊人，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士兵。
山鬼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一闪，已来到奄奄一息的陈箭身边，一把将他抄起，同时对洞口的铁牛低喝：“走！”
铁牛会意，不再恋战，转身紧随山鬼。
山鬼抱着陈箭，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峭壁上方更复杂的乱石和密林之中，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铁牛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李正明捂着碎裂的肩胛骨，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合着雨水涔涔而下。他望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那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追……给我追！”他忍着剧痛，嘶声下令，声音却因疼痛而扭曲。
然而，失去了他这个主心骨，又见识了山鬼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士兵们的士气已然受挫，面对这复杂陌生的黑暗山林，追击的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
滴水洞更深处的某个岔洞，比之前的避难所更加隐蔽。山鬼将昏迷的陈箭平放在铺着干草的岩石上，动作迅速地检查他的伤势。
铁牛守在洞口，焦急万分。
“山鬼爷，俺大哥他……”
“死不了。”山鬼语气依旧平淡，但手上处理伤口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气味更浓烈的草药，重新为陈箭敷上，又用特殊的手法按压他胸腹间的几处穴道。
陈箭咳出几口淤血，悠悠醒转。剧痛席卷全身，但他却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正从山鬼的手掌传入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老……老丈……”他声音虚弱。
“省点力气。”山鬼打断他，“你用自己的命，赌来了一个机会。现在，轮到老夫兑现部分承诺了。”
他处理完伤口，看着陈箭，目光深邃：“李正明肩胛骨碎裂，没有三个月难以复原。短时间内，他无力再组织如此规模的搜捕。但军统和‘清道夫’不会罢休。你需尽快离开岭南。”
“去……去哪里？”陈箭问。
“香港。”山鬼吐出两个字，“‘和盛记’林掌柜，是老七留给你的唯一线索，或许也是找到佛塔的关键。那里是英租界，势力错综复杂，反而有机会周旋。”
陈箭沉默，这与他从老七信中得到的信息吻合。
“那您……”
“我？”山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淡淡的嘲讽，“‘忘忧坳’经此一役，已非净土。老夫也该换个地方清静清静了。”
他站起身，将那个装影破障”短刀的刀鞘放在陈箭手边：“记住你的承诺。待你伤愈，有能力之时，老夫自会去找你。”
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对铁牛吩咐道：“照顾好他。三后，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离开。路线和新的身份，到时自会告知。”
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来去如风，神秘莫测。
洞内只剩下陈箭和铁牛，以及那柄名为“破障”的短刀。
陈箭握着冰冷的刀鞘，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和却强大的气息缓缓散去。他知道，山鬼救他，绝非仅仅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这背后，定然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而香港，“和盛记”林掌柜，佛塔，青龙钥……新的谜局，已然展开。
只是，身体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那几乎耗尽的生命力，让他此刻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闭上眼睛，昏沉再次袭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洞外极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凄厉的狼嚎，划破了雨后的寂静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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