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军校后墙下那片稀疏的草坡上。李正明站在那里，身形挺拔，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持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那股无形的气势，却比任何武器都更令人窒息。他似乎早已算准了陈箭的每一步，在此守株待兔。
陈箭猛地刹住身形，在距离李正明三丈之外站定。胸腔内气血翻涌，并非因为疾驰，而是因为眼前之人带来的、混杂着震惊、愤怒与彻骨冰寒的复杂心绪。身后的警报声、隐约的喊杀声，此刻都仿佛变得遥远，这片的草坡，成为了两人对峙的孤岛。
“李主任，”陈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好算计。”
李正明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不及陈教官好身手，军法处的拘留室，看来也关不住你。”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烁。多年的兄弟情谊，此刻化为了最尖锐的锋芒，直指对方。
“那块牌子，是你放的。”陈箭陈述，而非疑问。
“重要吗？”李正明不置可否，“重要的是，它出现了，并且指向了你。这就足够了。”
“为了‘青龙钥’？”陈箭冷笑，“还是为了你背后的主子？”
李正明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如常：“陈箭，你总是这么……理想化。以为凭借一身武艺，一点江湖义气，就能在这乱世中快意恩仇，救国救民？”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看不清大势，也看不清身边的人。”
“我看清了你就够了。”陈箭缓缓摆出了鬼腿门的起手式，周身气息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今夜，要么你把我抓回去，要么，让我离开。”
李正明看着他摆出的架势，眼中竟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你的腿功，确实冠绝黄埔。但时代变了，陈箭。”他依旧没有动武的迹象，反而话锋一转，“图书馆密室里的人，你见到了吧？”
陈箭心中一凛，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听到了多少？”李正明追问，目光锐利如刀，“关于‘钥匙’？关于‘先生’？”
“足够让我知道，你李正明也并非表面那么干净！”陈箭低吼，“你们和那‘清道夫’，和日本人，到底什么关系？！”
“关系？”李正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也脏得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陈箭，放弃吧。交出你从云雀那里得到的东西，告诉我‘青龙钥’碎片的下落，我或许还能保你一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保我一命？”陈箭怒极反笑，“像保张铁牛那样吗？！”他虽不知铁牛后续命运，但此刻愤慨之下，脱口而出，意在刺痛对方。
李正明身形微微一僵，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压抑的情绪：“铁牛的事……非我所愿。但你若执迷不悟，今夜簇，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话音未落，李正明动了！他并未拔枪，而是身形一展，竟也使出了一套凌厉的擒拿手法，直扑陈箭！这手法并非军校所教，刁钻狠辣，带着明显的北方拳术根基，显然他也身怀不俗的武艺，只是一直深藏不露！
陈箭虽惊不乱，鬼腿门的功夫瞬间爆发，右腿如钢鞭般扫出，带起凌厉的腿风，直取李正明中路！他含怒出手，毫无保留！
“啪！”
腿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退开半步。李正明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心中暗惊陈箭腿力之强。陈箭也察觉到李正明掌力沉雄，内力修为竟不在自己之下！
“好！再来！”陈箭战意勃发，腿影如狂风暴雨般向李正明倾泻而去，戳脚、鞭腿、蹬踏……将鬼腿门的精要施展得淋漓尽致。他心中积压了太多的疑惑、愤怒和背叛感，此刻尽数化为凌厉的攻势。
李正明则以一套沉稳狠辣的近身短打应对，或格挡，或闪避，或借力打力，虽稍处下风，但守得密不透风，偶尔的反击也直指陈箭要害，显示出极高的实战素养。他显然对陈箭的腿法有过深入研究，许多应对极具针对性。
两人在这月光草坡上，以快打快，身影交错，拳风腿影令人眼花缭乱。这已不是同袍切磋，而是生死相搏！每一次碰撞，都仿佛击打在过往的情谊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为什么？！”陈箭一腿逼退李正明，低吼道，“为什么要背叛革命？！背叛兄弟？！”
李正明格开他的重腿，气息微乱，眼神却异常坚定：“背叛？我所做的一切，才是为了真正的革命！清除腐化，涤荡污秽，需要的是铁血和手段，不是你那种真的理想！”
“所以你就勾结外人，陷害同胞？！”
“成大事者，不拘节！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李正明语气决绝，一拳直捣陈箭面门。
陈箭侧头避开，心中一片冰凉。他彻底明白了，两人所走的，已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再无转圜可能。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图书馆方向的骚乱似乎正在向这边蔓延，火光越来越近，呼喊声中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呵斥！
李正明脸色微变，攻势稍缓，显然那边的变故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箭抓住这瞬间的空隙，一记虚晃，诱使李正明重心偏移，真正的杀摘—一记无声无息的低扫腿，已然踢向李正明的支撑腿脚踝！
李正明察觉时已晚，仓促间提气后跃，虽避开了关节要害，但身形不免一个踉跄。陈箭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如影随形般贴上前，手刀直切李正明颈侧！
这一下若击中，李正明必然昏厥！
然而，就在手刀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陈箭的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他看着李正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写满陌生意念的脸，那镜片后复杂难明的眼神……这一记手刀，竟难以落下。
终究，还是无法对曾经的兄弟，下真正的死手。
这一顿，给了李正明喘息之机。他并未反击，而是就着踉跄之势向后滑开数步，稳住了身形。他看着陈箭，眼神剧烈闪烁，似乎也没料到陈箭会手下留情。
两人再次对峙，喘息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远处的混乱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人影幢幢，枪口的火光闪烁。
“你走吧。”李正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决断，“趁乱，从西边矮墙走，那里防守最弱。”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西边的道路。
陈箭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李正明低喝，语气带着一丝焦躁，“记住，陈箭，你欠我一条命！下次再见，我绝不会再留情！”他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陈箭一眼，那其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的东西，随即，他猛地转身，竟向着图书馆混乱的方向疾驰而去，仿佛要去处理那边的突发状况。
陈箭站在原地，看着李正明消失在火光与黑暗交织的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放他走？这又是李正明的什么计谋？还是……在那冰冷的面具之下，终究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泯灭的情义？
容不得他细想，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他不再犹豫，转身向着李正明所指的西边矮墙方向，全力奔去。
一路上，果然如李正明所，防守异常薄弱，只有几个惊慌失措的学员，被他轻易避开。他来到墙下，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墙面上连点几下，身形如鹞子般翻过高墙，稳稳落在校外冰冷的街道上。
回头望去，黄埔军校笼罩在警报声和隐约的火光之中，如同一头受赡巨兽。
他脱困了，但却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更深的谜团。李正明最后的放手，是算计，还是真心？图书馆密室里的“先生”是谁？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又是怎么回事？贴身处那份黑龙会名单，又该何去何从？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下之大，此刻竟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紧了紧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院墙，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投入了广州城深沉的、未知的夜色之郑
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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