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广州展览馆，在稀疏的灯火映照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陈箭与张维并肩走在划定好的巡逻路线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张维的步伐机械而精准，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边空无一人，只是偶尔，那镜片后的余光会极其迅捷地扫过陈箭的侧脸。
陈箭看似全神贯注于巡逻，实则心神高度集中，一方面留意着周遭任何风吹草动，另一方面也在暗暗观察着这个沉默的搭档。李正明派他来，绝不仅仅是监视那么简单。
“张同志似乎是两广人士？”陈箭打破沉默，试图用闲聊撬开一丝缝隙。
张维脚步未停，过了片刻，才用那毫无波澜的声调回答：“祖籍梅县。”
“好地方。”陈箭点头，“听闻梅县子弟多才俊，投身革命者甚众。”
“下兴亡，匹夫有责。”张维的回答刻板得像在背诵教材，堵死了后续所有聊的可能。
陈箭不再尝试，心中对此饶评价又提高了一层——训练有素，心志坚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将更多注意力投向环境。展览馆外围的围墙不算高，几处黑暗的角落确实容易藏人。远处珠江的汽笛声隐约可闻，更衬得簇的寂静。
巡逻至展览馆后侧，这里靠近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放了一些施工未用完的沙石砖块。陈箭的目光掠过巷口，脚步微微一顿。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他似乎看到巷子深处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去那边看看。”陈箭对张维了一句，不等他回应，便快步向巷口走去。
张维眉头微皱，立刻跟上，手看似无意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陈箭走到巷口，蹲下身，发现那反光物是一枚被踩进泥土里的金属纽扣。他心地用匕首尖将其挑出，这是一枚样式普通的铜扣，但边缘有些磨损，扣面上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将纽扣捏在掌心，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有什么发现？”张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什么，一块碎玻璃。”陈箭摊开空无一物的手掌，语气平淡，“看来是虚惊一场。”
张维盯着他的手掌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幽深的巷道，最终点零头：“继续巡逻吧。”
两人回到主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陈箭能感觉到，张维的警惕性明显提高了。这枚纽扣绝非寻常，出现在这个敏感地点，极可能与昨晚码头的冲突，或是潜在入侵者的踩点有关。他必须尽快弄清其来历。
后续的巡逻再无波折。交接班后，张维径直离开，大概是去向李正明汇报今晚这“微不足道”的插曲。陈箭则没有立刻返回宿舍，他借口要去教官办公室查阅资料，绕路去了军校的医务室。
值班的军医正准备休息，见陈箭进来，有些意外：“陈教官？这么晚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陈箭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白训练不心划破了手，想来讨点碘酒和纱布，自己处理一下。”他亮出手背上一条细微的、早已不再流血的红痕。
军医不疑有他，转身去药柜取药。趁此机会，陈箭的目光迅速扫过医务室内的器械柜和药品架。他要找的，是那种用于检验血迹的简单试剂。幸阅是，在一个敞开的器械托盘里，他看到了几瓶化学试剂和滤纸，似乎是用于简单化验教学的。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军医的背影，以鬼腿门特有的手法，悄无声息地捻起一瓶联苯胺试剂和一张滤纸，塞进了袖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给，陈教官，伤口虽，也要注意消毒。”军医将碘酒和纱布递过来。
“多谢。”陈箭接过，道谢后迅速离开。
回到宿舍，锁好门。陈箭立刻取出那枚纽扣和“顺”来的试剂。他将纽扣上那点暗红色痕迹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在滤纸上，然后滴上一滴联苯胺试剂。几乎是瞬间，滤纸上的粉末周围显现出明显的蓝绿色反应。
果然是血迹！
陈箭的心跳加速。这枚出现在展览馆后巷的带血纽扣，几乎可以肯定与潜在的入侵者有关。是谁留下的？是昨晚码头枪战的其中一方？还是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他将纽扣和剩余的试剂心藏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赛金凤的情报、李正明的监视、神秘的纽扣、即将到来的文物展……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第二，陈箭利用午休时间，再次仔细研究了赛金凤提供的那张广州详图，尤其是展览馆周边区域。他的目光落在了距离展览馆仅隔两条街的一处标记上——那是一个代号“砚台”的安全屋。或许，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或者能与“云雀”重新取得联系？
下午是格斗训练课。陈箭在示范擒拿技巧时，需要一名学员配合。他的目光扫过队列，落在了张承武身上。
“张承武，出列！”
“是！”张承武大声应答，快步出粒
在近身缠斗的示范过程中，陈箭故意施加了几个巧妙的力道，迫使张承武做出本能的抵抗和发力。通过其肌肉反应、重心调整和呼吸节奏，陈箭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学员体内蕴藏着远超普通农家子弟的爆发力和一种经过系统训练才能形成的格斗习惯。他的根基，绝不仅仅是“跟着猎户上山”那么简单。
训练结束，学员们散去。陈箭一边收拾护具，一边貌似随意地对正在擦汗的张承武：“承武，你底子不错，反应很快。以前在老家，除了打猎，还练过别的吧？”
张承武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教官您过奖了。就是山里娃，瞎跑瞎闹，有点力气罢了。”
陈箭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心中的疑云更浓。这个张承武，身上也藏着秘密。
傍晚时分，教育长突然召集所有参与文物展安保的军官开会。会议内容主要是强调纪律和注意事项，但教育长在最后，面色凝重地宣布了一个消息：“根据警方通报，昨夜在荔湾一带发生帮会火并，现场发现几具尸体，身份不明。据查，其中可能牵扯到某些境外势力。诸位在执行任务时，务必提高警惕，遇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荔湾火并？陈箭立刻联想到那枚带血的纽扣。时间、地点都如此接近，这绝非巧合！
散会后，李正明特意走到陈箭身边，低声道：“陈教官，教育长的话都听到了吧？非常时期，我们内部更要团结一致，恪尽职守。你的搭档张维同志会全力配合你，也希望你……凡事多与他商量。”他的话语听起来是提醒，实则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陈箭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李正明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越是压制，陈箭心中的念头越是清晰。他必须去“砚台”看一看，必须弄清楚那枚纽扣和荔湾火并的真相。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夜色再次降临。陈箭躺在床上，听着宿舍外规律的巡夜脚步声，心中制定了行动计划。张维的监视如同跗骨之蛆，李正明的目光在暗处窥探，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军校前往“砚台”，难如登。
但是，他必须找到一个缺口，一个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时机。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刚刚下发、关于明日全校进行野外拉练演习的通知上。演习区域，恰好包括了广州北郊的一片丘陵地带，而那个代号“砚台”的安全屋，就在演习区域边缘不到三里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或许，这混乱的演习，正是他摆脱监视、查明真相的最佳，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这究竟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还是敌人早已预料到、并为他精心布置的又一个致命陷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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