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过隘口,带着关外特有的、仿佛能冻彻骨髓的寒意,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万千冤魂在齐声哀泣。陈箭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笼罩在灰色雾霭中的山坳。四座新坟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唯有那棵伫立的老槐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墓人,在萧瑟的风中微微摇曳着枝桠。
那里埋葬了他的过去,他十二年来的所有温暖与依靠。
他转过身,将所有的悲伤、软弱与留恋,都死死摁在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冰冷的仇恨包裹、封存。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毅。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古井,偶尔闪过的厉光,却比这关外的寒风更刺人。
他紧了紧背上用破布缠好的枣木拐杖,确认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脊梁。这件师父最后的遗物,此刻是他唯一的倚仗,也是复仇之路的起点。他迈开脚步,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一步步向下走去。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正是鬼腿门轻身术的精髓——踏雪无痕。即便心绪激荡,生死悬于一线,多年苦练形成的本能,也已刻入骨髓。山路旁的枯草挂满霜凌,碎石遍布,但他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之处,身形在险峻的山道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如同一条适应了山野的孤狼,敏捷而警惕。
下了山,便是相对平坦的官道。是官道,也不过是车马碾压出的土路,被秋雨泡得泥泞不堪,满是坑洼。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艰难行过,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带着麻木与风霜。远处,一片枯黄的树林边缘,歪歪斜斜地支着个茅草棚子,旁边挑着个脏兮兮的布幌子,隐约是个“茶”字。
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和蒸腾水汽的味道随风飘来。陈箭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师父生前给的、让他下山采买物事时剩下的铜钱。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从昨夜到现在,他水米未进,体力消耗却极大。他需要食物,也需要打探消息。师门远在关外深山人迹罕至之处,那些黑衣人是如何精准找到的?他们是否还在附近搜寻漏网之鱼?津门路途遥远,他需要知道前方的路况。
略一沉吟,他压低了头上那顶遮风的破毡帽,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朝着茶棚走去。
茶棚里甚是简陋,摆着三四张掉漆的木桌,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低声交谈着。柜台后是个佝偻着背、不停咳嗽的老头,用一个巨大的陶壶烧着水。
陈箭在靠近棚口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观察官道两个方向的来人。他要了一碗最便夷粗茶,两个硬得像石头般的窝头,默默吃了起来。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棚内棚外的一切声响。
那两个行商的话题,无非是关内又起了战事,哪路兵马占了哪里,皮货和药材的价钱涨落。陈箭听得心沉,这世道,果然如师父偶尔感叹的那般,越来越乱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而略显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声从官道传来。棚内几人皆是一静。
五六个穿着号褂、挎着腰刀的清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把总,眼神凶狠,一屁股坐在陈箭旁边的桌子上,将腰刀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乱跳。
“老不死的,好酒好肉赶紧端上来!爷们儿巡哨辛苦,要是怠慢了,拆了你这破棚子!”把总冲着老头吼道。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应声,手忙脚乱地去张罗。
陈箭低下头,放缓了咀嚼的动作,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然而,麻烦往往自己找上门。
一个瘦高个清兵,大概是等得无聊,一双三角眼在棚内逡巡,最后落在了独自坐在棚口的陈箭身上。见他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风尘仆仆,却背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长的物事,顿时起了疑心。
“喂!那子!”瘦高清兵走过来,用刀鞘不客气地戳了戳陈箭的肩膀,“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陈箭放下窝头,抬起头,毡帽下的目光平静无波:“赶路的。”
“赶路?”瘦高清兵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抓他背上的拐杖,“背的什么?打开看看!是不是夹带私货,还是藏着兵器?”
就在他那脏污的手即将触碰到布包的瞬间,陈箭动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坐在条凳上的身体如同安装了机括般,猛地向侧面一滑,同时左腿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向上撩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那瘦高清兵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铁棍狠狠抽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抓向拐杖的动作自然落空。他“嗷”一声惨叫,握着红肿起来的手腕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陈箭。
这一下,顿时惊动了所有清兵。
“妈的!还敢动手?!”络腮胡把总猛地站起,其余几名清兵也“哐啷”一声抽出半截腰刀,满脸凶悍地围了上来。棚内那两个行商吓得脸色发白,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烧水的老头更是直接瘫坐在地。
陈箭缓缓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毡帽遮挡着他的面容。他不想暴露身份,但更不可能任由对方搜去师父的遗物。
“子,活腻歪了?知道爷们儿是干什么的吗?”络腮胡把总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乖乖跪下磕头,把身上的东西和钱财都交出来,再让爷爷砍了你那只犯贱的脚,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
陈箭沉默不语,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重心悄然移至右腿,左腿虚点地面,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鬼腿门的功夫,大半在这双腿上,近身搏杀,寸腿威力最大。
“找死!”见他不答话,络腮胡把总感觉受到了蔑视,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陈箭的脖颈,势大力沉,带起一股恶风。
眼看那大手就要触及咽喉,陈箭动了!
他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微仰,恰到好处地让开这一抓,同时虚点地面的左腿如同安装怜簧,倏然弹出!并非踢向对方要害,而是精准地踹在了络腮胡把总支撑身体的前腿腿胫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络腮胡把总发出一声比瘦高清兵凄厉十倍的惨叫,抱着明显变形的腿栽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余清兵甚至没看清自家把总是怎么倒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首领就已经倒地哀嚎。
“妖……妖法!”一个清兵吓得声音发颤。
“一起上,剁了他!”另一个胆大的举刀便砍。
陈箭眼神一冷,既然动手,便不容留情!他身形晃动,如同穿花蝴蝶,在几名清兵之间穿梭。腿影翻飞,或点,或踹,或扫,或劈!每一次出腿,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名清兵的惨剑
“砰!”一个清兵被侧踹中胸口,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
“啪!”又一个被扫堂腿踢中脚踝,摔倒在地,刀也脱手飞出。
“噗!”一记低鞭腿狠狠抽在最后一名清兵的大腿外侧,那人直接半边身子麻木,瘫软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六个清兵已全部倒地,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哀鸿遍野,再无人能站起来。
陈箭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热身。他看也不看地上那些惨叫的清兵,走到柜台前,摸出两枚铜钱放在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头面前,算是赔了打坏桌椅的钱。
然后,他捡起地上没吃完的窝头,重新背好拐杖,压了压毡帽,迈步走出茶棚,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而校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棚内,只剩下满地打滚的清兵和两个目瞪口呆的行商。
“鬼……鬼腿……是关外鬼腿门的……”瘫坐在地的老头,望着陈箭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喃喃低语。
陈箭并不知道老头的低语,但他知道,“鬼腿”之名,恐怕很快就要随着这些清兵的口,在这关外之地再次传开。这并非他所愿,但乱世之中,要想活下去,有些锋芒,注定无法隐藏。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钱,感受着腹中的饥饿,目光更加坚定。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必须走下去。
津门,陈家。他默念着这个目的地,脚步加快了几分。
孤独的身影,融入官道上稀疏的人流,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唯有茶棚里的哀嚎和那迅捷如鬼如神的腿法传,开始在这条泥泞的官道上悄然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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