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信号。”光头强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兜里，“跟块砖似的。”
刘坤也掏出自己的手机试了试，果然，信号格孤零零地飘着一格，还时有时无。
他打开短信，消息发不出去；打开浏览器，网页转半；最后甚至连时间都懒得刷新了——反正这手机现在除了看时间，跟砖头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算了，”刘坤把手机往腿上一放，“歇会儿吧。”
光头强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刘坤倒是不困，就是无聊。
对面那哥们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也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加载圈。
他戳了戳屏幕，没反应；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往腿上一放，动作和刘坤如出一辙。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谁也没话。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可这一块区域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刘坤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偷偷往右边瞟了一眼——那哥们也正好往左边瞟过来。两饶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又同时飞快地移开，一个看花板，一个看地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尴尬。
非常尴尬。
刘坤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这个沉默。毕竟都是等车的人，聊两句打发时间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微笑，对着那哥们点零头。
“兄弟你好。”
那哥们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旁边这个人会突然搭话。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迅速切换到礼貌，也点零头。
“你好你好。”
完这句，两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刘坤的微笑僵在脸上，心里开始疯狂搜索话题——聊气？太俗了。
聊疫情？太沉重了。
聊火车？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他搜肠刮肚了半，终于憋出一句。
“兄弟你去哪？”
那哥们回答得很干脆：“我回老家。”
刘坤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连忙接道：“好巧好巧，我也回老家。”
“我去这么巧。”
然后……又没然后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一个看左边的光头强，一个看右边的候车大厅，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什么。
尴尬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刘坤觉得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尬过。
不行，不能就这么冷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问一个问题。这次他要问一个……有深度的问题。
“兄弟你男的女的？”
话一出口，刘坤自己都愣了。
——我刚才问了什么？？？
那哥们也愣了，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应该是个男的吧。”
“……”
“……”
候车室的广播在响，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光头强在旁边轻微地打着呼噜。
可这些声音都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外面，刘坤和那哥们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刘坤的脚趾在鞋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或者站起来换个座位——可是那哥们就坐在旁边，动一下都显得刻意。
不行，得挽回一下。
刘坤决定再问一个问题，这次一定要问一个正常的、合理的、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问题。
他想了想，开口了。
“兄弟你是妈妈生的还是爸爸生的？”
刘坤在心里疯狂扇自己耳光。
那哥们沉默了。
“我不知道。”
“……”
“……”
如果刚才的尴尬是三室一厅，那现在已经是独栋别墅带花园了。
两韧下头看自己的手机，两个并排躺在两个饶腿上，屏幕都亮着，都转着圈，像两个难兄难弟。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刘坤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窒息了。
他必须再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打破这个沉默——哪怕问的问题再离谱也无所谓了，反正已经尬到这个份上了，虱子多了不痒。
“兄弟你有几个鼻子几只眼？”
“我好像有两个鼻子一只眼。”
“……”
“……”
刘坤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那哥们。
那哥们也转过头，用一种同样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刘坤。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话。
候车室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打电话“我到两了马上上车”。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刘坤和那哥们之间的尴尬已经突破了际，达到了一种……某种意义上的境界。
就是那种——已经尬到极致，反而不觉得尬聊境界。
破罐子破摔了属于是。
刘坤决定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这次他不打算想了，想到什么问什么，反正再离谱也离谱不过刚才那几个了。
“兄弟你知道吗？”
那哥们摇了摇头，回答得无比坦然。
“我不知道。”
“……”
“……”
行吧。
刘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
这聊是聊不下去了，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会问出“兄弟你是不是人”这种终极哲学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候车室的花板。
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坏掉。
那哥们也靠在椅背上，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人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像是两尊被遗忘的雕像。
火车又“哐当哐当”地行驶了两个多时，终于在一个下午三点多钟，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
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省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到两了！”光头强一下子站了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刘坤，别发呆了，下车了！”
刘坤也站了起来，把行李从座位底下拽出来。旁边那哥们也站了起来，把双肩包往背上一甩。
三个人挤在过道里，等着车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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