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般，江城市财政局办公大楼灯火通明。
大楼前后的两个出入口全部停满了警车，赵刚带着二十名特警队员荷枪实弹地守在传达室，所有工作人员的通讯工具被暂时集中保管，整栋大楼只许进、不许出。
八楼的财务数据中心会议室里，三十名由柳沐雪帮忙从省审计厅和第三方顶级会计师事务所连夜紧急抽调来的独立审计师，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服务器底层账目和纸质凭证进行穿透式核查。
会议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翻动账本的沙沙声。
沈青云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
国资委主任周康和市财政局局长高志华低着头坐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白从滨江玺工地回来后，沈青云没有回市政府办公室，也没有提前给财政局打任何招呼，直接调来独立审计团队，对市财政局预算处和江城城投集团的资金池进行了突击封账。
晚上十一点半，负责带队的省审计厅金融审计处处长方敏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汇总报表走到沈青云面前。
“沈市长，初步穿透核查的结果出来了。”
方敏的声音有些发沉，甚至带着一丝见惯大场面后的心惊肉跳，“江城市目前的财政和城投账目，已经不能叫亏空了，这是一个随时会炸穿全省金融底盘的无底洞！”
沈青云接过报表，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加粗黑体数字上。
哪怕他经历过枪林弹雨，看清上面的一连串零时，瞳孔也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全市市本级及下属六大城投平台，表内债务一千二百亿，而通过各种明股实债、融资租赁、定融产品包装出来的表外隐性债务，高达四千五百六十亿！”
方敏指着报表下方的红线预警栏，语速急促地汇报，“最致命的是，前任常务副市长韩振东在落马前半年，以高新产业园扩建和跨江隧道开发为名，在境外和国内信托市场密集发行了多期高息短期城投债。其中，就在这个月二十五号——也就是十之后，即将集中到期兑付的刚性本息，就有整整三百八十个亿！”
“那市财政专户和城投集团账上，现在能动用的备付资金还有多少？”沈青云抬头问道。
方敏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除去必须保底的机关教职工工资和医保社保专款，全江城所有城投公司加起来的活期可用资金，只剩下不到三个亿！”
三个亿，去填十后的三百八十亿到期债务？！
这根本不是差一点半点，而是十之后，江城市级财政将迎来史无前例的全面暴雷！
一旦副省级省会城市的城投债发生三百八十亿规模的实质性违约，整个江南省的信用评级将在一夜之间崩塌，引发省内所有银行挤兑、股市崩盘以及数千家上下游工程企业连环破产！
顾长风在陵江青龙寺被捕前吐血狞笑的那句话，瞬间在沈青云脑海中回响起来——
“你赢了陵江……但江城的雷，你拆不掉！”
原来长明会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金大奎的烂尾楼，也不在白景贪墨的那几亿美金，而是埋在江城财政心脏里的这颗四千五百亿的超级金融函！
“高志华！”
沈青云猛地抬起头，目光直刺坐在右侧的市财政局局长高志华，“韩振东借新还旧搞出四千五百亿的隐性债务，那借来的几千亿真金白银呢？哪怕是洒在江城修马路，江城的马路也该铺上金砖了！钱去哪了？！”
高志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在江城财政局当了八年局长，见沈青云发火，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慢吞吞地站起身，苦着脸两手一摊：
“沈市长，您这可就冤枉下属了。城投平台举债融资，当年都是经过韩振东副市长一支笔签字、报请市委财经领导组备案的，我们财政局只负责按批示划转资金。那些钱全都作为产业引导基金，投进了高新区的几十个招商引资项目里。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投资项目亏损停滞，账上没钱还债，我这个当财政局长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到这儿，高志华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出了个主意：
“沈市长，依我看，十之内想在江城凑出三百八十亿，哪怕把市大院卖了也凑不齐。您跟省委柳副书记关系那么近，要不您明去省里哭个穷，让省财政厅先给咱们江城调拨三百亿专项救济金？或者干脆由市政府出面，强行宣布这批债券展期三年，大不了挨骂几句违约，总比现在干瞪眼强吧？”
“混账东西！”
沈青云抓起面前那沓厚达半寸的假账报表，啪的一声狠狠摔在高志华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散落一地，吓得高志华浑身一颤，往后退了半步。
“伸手向省里要钱？宣布政府违约赖账？”
沈青云霍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高志华，“江南省下面十几个地级市，多少老百姓还在等着省财政的转移支付修水利、建学校！江城作为全省经济龙头，自己家里被蛀虫掏空了不去抓贼追赃，反而让我去喝全省老百姓的血来填你们的窟窿？！当官要是只会伸手要钱、借新还旧，国家养你们这群庸官蛀虫干什么，不如栓条狗在财政局门口看门！”
一番话骂得高志华面红耳赤，站在原地脖子梗着，却一个字都不敢顶嘴。
会议室里的审计人员和周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重新拿起方敏整理出的那份资金流向图谱。
他是特种侦察兵出身，在战场上看地形图讲究去伪存真。
这四千五百亿的烂账看似像一团乱麻，但只要是资金流动，就一定会在银行结算系统里留下痕迹！
“方处长，把韩振东去年最后签批的那三百亿信托贷款调出来。”
沈青云手指点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高志华刚才这笔钱投进了高新区的招商引资项目，到底进了哪几家企业的账户？”
方敏立刻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三级流水底单：“沈市长，这三百亿分十八次，全部打入了高新区管委会下属的十二家国有控股合资企业，名义是购买高新区三期工业用地和芯片研发设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耿帅拄着拐杖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市市场监管局内网调取出来的工商底档。
“老大，我刚让赵刚带人去高新区暗访了一圈！”
耿帅把档案拍在桌上，沉声道，“那十二家拿了三百亿巨款的所谓合资国企，注册地址全都在高新区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层！而且更邪门的是，这十二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和实际资金审批人，在银行预留的印鉴卡背面，全都画着同一个特殊的暗记符号！”
沈青云低头看去，只见放大后的银行印鉴卡角落里，用极细的钢笔勾勒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鹅。
“黑鹅？”
沈青云眼神一凝，瞬间抓住了这团迷雾背后的线头，“通知赵刚，立刻把城投集团负责给这十二家公司划款的资产处经办会计秘密控制起来！这三百亿根本没有亏掉，有人在江城织了一张大的网，正等着十后看我们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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