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医棚的门从里面拴上了。
药童刚把蒙毅引到门口，帘子就被陆广一把拦住。
医棚内所有器皿、棉布、银针，从现在起单独编号。陆广转身对药童，接触过器皿的手套换下来，放铜盘里，盖油布，贴封条。
药童低头去找铜盘。
蒙毅站在门外，还没开口，陆广已经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嬴政站在台阶下，披着夜风，手搭在剑柄上。
朕进去看一眼。
不校陆广没有犹豫。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收了一下。
黑霜来源不明，扩散速度不明，毒性不明。陆广挡在门口，声音不大，陛下踏进这道门，我今晚的检验全部作废。
嬴政盯着他看了三息。
蒙毅在旁边提笔，把这三息记了下来。
嬴政松开剑柄。
那你告诉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骨质能引出黑霜，明它跟噬魂引有反应。为什么不直接在秦风身上试一次。
陆广转过身，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让嬴政看见里面那只琉璃器皿。
器皿内壁上的黑霜已经覆盖了一半。暗紫色的残液沉在底部，骨质碎屑嵌在黑霜的根部，像一颗种子扎进了冰面。
陆广放下门帘。
陛下想救的是人，还是想找一个能替你缓解焦虑的试验器。
码头上安静了五息。
蒙毅的笔悬在帛条上方，没有落下。
嬴政没有发怒。
他站在台阶下，盯着门帘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陆广回答得很快。四组对照。普通盐水、外港冷水、深层冷水残液、噬魂引残液。四组同时做，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碰第四管封存样本。
嬴政转身朝蒙毅走了两步。
给他调人。
蒙毅提笔。
药童不够，从禁军里拨两个手稳的。嬴政停了一下，器皿不够，让少府连夜吹琉璃。
他没有再要求进门。
偏殿里，秦风躺在榻上，沈牧把陆广的检验帛条念邻二遍。
黑色结晶，形态似霜，仍在扩展。来源待定，性质待定。
秦风的右手搭在被褥上，一动不动。左手前臂还能弯曲，他让沈牧把帛条放在左手能够到的位置。
指腹在两个字上划过。
把宋平的固定槽草图调出来。
沈牧翻箱子，找到草图抄件。
再调返标铜筒里的冷凝物记录，和旧海缆架上黑盐藻的附着档案。
沈牧把三份东西并排摊在榻边。
秦风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冷凝物记录，又移到黑盐藻档案。三份材料他看了很久。
念一遍固定槽底部的标注。
沈牧凑近草图。槽底有三处标注。第一处，进水孔，直径二分。第二处，盐层，厚半寸。第三处，冷凝层，标注须保持流动
秦风闭上眼睛。
进水孔。他重复了一遍。
沈牧等着。
宋平当年把骨质放进固定槽，不是为了防潮。秦风睁开眼，槽底留进水孔，盐层上面盖冷凝层，还标了须保持流动四个字。
沈牧的笔停住了。
他在维持一个环境。秦风的声音很轻，低温，高盐，流动。
沈牧低头看草图，手指顺着进水孔的位置往上划。盐层、冷凝层、骨质。三层叠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冷水海域。
黑霜不是骨质本身的药性。秦风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是特定环境触发的反应。
沈牧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铜针机响了。沈牧走过去译报，拿回来一张帛条。
宋芷请求查看固定槽草图。
秦风点头。给她看。
码头工棚里，宋芷接过草图抄件。
她蹲在地上，借着油灯的光，手指在槽底进水孔的位置停了很久。
赵石站在旁边，右肩还缠着绷带。
你爹不是在存东西。宋芷抬起头，声音很轻，他在养它。
赵石看着草图，喉咙动了一下。
三十一年冬，我拆七号船底舱隔板的时候，赵石的声音很哑，固定槽里还有水。
宋芷转过头看他。
我当时觉得是渗漏，就把水倒了。赵石的右手搭在左肩上，倒完之后，槽里的骨质三就变灰了。表面裂开，碰一下就碎。
宋芷盯着他。
你把水倒了。
赵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那是维持它活着的东西。
宋芷低下头，重新看草图。进水孔、盐层、冷凝层。她父亲用最简陋的材料，在船底搭了一个能让骨质存活的装置。
七号船在极渊外缘停过三。赵石接着，我们在那片冷水里固定过一段不断回卷的水带。骨质泡在那段水里的时候，颜色是白的，硬得刀刻不动。
他停了一下。
离开那片水域之后，骨质开始发暗。先是边缘，再是中间。到第七，整块都灰了。
宋芷把草图放在地上，手掌按住。
所以你们当年带回来的，不是药。
赵石点头。
是一块正在死去的样本。
工棚里安静了很久。
陆广从医棚走出来，手里拿着第一轮对照结果。
四只琉璃器皿并排放在条案上。普通盐水里的骨质碎屑没有变化。外港冷水里的碎屑表面析出薄薄一层白色粉末。深层冷水残液里的碎屑边缘出现淡灰色纹路。
噬魂引残液里的碎屑，黑霜已经覆盖了整个内壁。
陆广把四只器皿推到嬴政面前。
候选骨质在常温常压下没有反应。温度越低、盐度越高、流动性越强，反应越剧烈。
他指着第四只器皿。
黑霜只在噬魂引残液中出现。但它不是骨质在消灭毒素。
嬴政抬头看他。
它是骨质在特定环境下被激活后，与毒素产生的析出物。陆广的声音很平，骨质本身可能具备压制噬魂引扩散的潜力，但激活条件是极寒高盐流体。
他把帛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红字。
若贸然研碎入药，不仅无效，还可能刺激毒性反扑。
嬴政盯着红字看了十息。
他没有下令试药。
少府和船坞，能不能搭一个可控的冷盐装置。
陈器从旁边走过来。可以。用铜壁围一个密封舱，底部铺盐层，引入深层冷水，控制流速和温度。
多久。
三日。
嬴政转身看陆广。试验顺序你定。朕只负责给人、给器材、给时间。
陆广收起帛条，转身回医棚。
经过蒙毅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记下来。陛下今日未越级。
偏殿里，沈牧把陛下未越级试药写进日志。
笔刚搁下，门帘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盏。
他把药盏放在矮几上，看了一眼沈牧刚写完的日志。
秦风没有遮。
嬴政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朕不是学会了忍。
他停了两息。
是不想再害他一次。
秦风张嘴喝药，没有接话。沈牧提笔，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
药喝完的时候，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老七跑进偏殿，手里攥着一卷还在滴水的帛条。
夜潮数据出来了。
他把帛条摊在榻边，手指点在最后一校
白带外缘出现一股短暂向外回卷的细流。方向与旧铜图上标注的一致。
秦风的目光落在数据上。
沈牧刚要开口，宋芷从门外走进来。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海况记录，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她把记录放在齐老七的帛条旁边，手指点在回卷细流的方向标注上。
归潮方向对了。
齐老七松了口气。
但出现的时间，与我推算的完全相反。宋芷抬起头，盯着秦风，旧图没错，海已经换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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