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靠岸后,张良没让人先散。
他让薛通把所有船的航行册、中止记录、伤员登记、设备异常、改道决策,全部摊在码头木架上。
“这次试航,记录全部公开。”张良站在木架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听得真牵
“潮窗误差多少,就记多少。”
“放弃打捞旧架,记清楚判断依据。浮标收缆时伤了人,记清楚伤口怎么来的。”
“主缆松脱,谁切的缆;改走备用水道,谁提的议。”
“全部写明白。”
薛通提笔,就着火把的光,逐条往册子上抄。
“只报喜不报险的档案,朝廷不收。”张良抬起头,视线扫过停靠的四艘船,最后落在一群连呼吸都收敛着的老工匠身上。
“每一处失败环节,都要标注责任人、判断依据和改进方向。”
他停顿片刻。
“但不以结果倒推,去定你们的死罪。”
码头上响起几声极轻的吐气声。
那是老工匠们压在胸口十一年的浊气,在这海风里终于散了。
阿蘅抱着船损册站在回收艇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刚登记完的铜筒。
张良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本副册。
“你的船损记录,朝廷抄了一份。”
阿蘅伸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划过。
龙骨摩擦位置、肋骨裂纹、舵轴磨损……和她自己记的丝毫不差。
连那处她以为会被官府粉饰掉的“船底与礁石摩擦,深度未知”,也原原本本地保留着。
她抬起头看张良,“朝廷没改我的记录。”
“你是船主授权的财产记录人。”张良点头,“你记什么,大秦的卷宗里就留什么。”
阿蘅盯着副册看了许久。
她从怀里摸出那份十五日租约,用大拇指在契约末尾的续租条款上,重重按下一个红印。
“那我收下续租款。”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全家赖以生存的船,交给了这支愿意讲规矩的舰队。
首舰医舱外。
陆广蹲在舱门口,借着提灯的光,核对刚整理完的实航数据。
“横摆最大值十三度,支架位移一寸五,固定带压力未超伤员承受上限。”
“药箱未移位,翻身空间足够。”
陆广站起身,看向一旁的陈器。
“陈将军,首舰医舱的冷水外缘短程转运,算合格了。”
陈器接过数据册,却没有立刻归入档袋。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边缘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该结论仅适用于已完成三段撤返验证的外缘冷水带,不能据此推定可直接进入极渊。”
写完,他把笔搁下。
“合格是合格,但适用的界限得写死。”
陆广看着那行墨字,点零头,“没被全员生还冲昏头脑,你比以前沉稳了。”
码头另一侧。
右肩刚包扎完的赵石,被季衡扶着走上前。
他指着木架上那张已经摊平的旧铜图,枯瘦的手指按在右下角那三条细线上。
“极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进去,而是出来。”
赵石看着周围的将领,声音嘶哑。
“深层冷流会周期性把所有船推向暗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边推。”
他指着图上的第三条线,也就是那句“先找归潮”的刻印处。
“只有找到由深层冷流向外回卷的短暂潮带,踩准‘归潮’,我们才能活得把船开回来。”
宋芷和齐老七立刻将今日的海况记录铺在铜图旁边。
宋芷指着铜图上的第一条线,“十一年前,七号船找到的归潮窗口,固定在冬至前三日。”
“但今的白带东移速度,比十一年前快了整整一倍。”
齐老七接过话茬,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意味着,归潮已经彻底脱离了十一年前的旧日期。”
“要想找活路,只能按今刚摸回来的数据重新推演。”
嬴政从岸站台阶走下来,停在赵石面前。
他没有拿出厚重的封赏帛书,也没有许诺高官厚禄。
只递过去一份薄薄的阶段契约。
“朕聘你为极渊工程顾问。”嬴政看着他,“按任务签约。不封爵,不授官。”
赵石接过契约。
他只看了一眼署名条款,确认没有被剥夺所有权。
“所有海缆图纸,必须由实际参与的工匠共同署名。”
“可以。”嬴政点头。
赵石转身走向引缆艇,从底舱翻出两只木匣。
一只装着深渊版海缆架的全套图纸,另一只空着。他将图纸拆成两半,分别装入匣郑
“一份交朝廷归档。”
“另一份,由鬼锻岛工匠共同保管。”
曾经属于一个逃亡工匠的绝密技术,在这一刻,正式变成了所有人都能复核、也能守住的退路。
琅琊岸站偏殿里。
秦风半躺在榻上,听着海浪撞击礁石的闷响。
左手前臂残存的微弱知觉,让他勉强能感受到被褥传来的粗糙福
沈牧把刚送来的试航抄件摊在榻边。
“陛下问,何时冲入极渊。”
秦风的右手动不了,只能让沈牧代笔。
“记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容不得反驳。
“告诉陛下,能去,不算资格。能回来,才是资格。”
屏风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陆广拿着一卷新的检验帛条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将帛条摊开。
“铜筒内的残存冷凝物,与咱们手里那四管候选骨质的保存环境,高度一致。”
陆广看着秦风。
“大祭酒,极渊外缘确实存在药引的线索。”
“但它最关键的药效,目前依然没法证实。”
秦风闭上眼睛,喉结滚了滚,“还要多久,才能出最终结果?”
陆广看了一眼帛条末尾的推算沙漏时辰。
“明日午时。”
码头上,众人刚把最后一件物资锁入库房。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短暂的宁静。
齐老七从外港观测点跑过来,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把一卷滴水的新夜潮记录拍在木架上。
“白带又动了!”
宋芷抽出记录,只看了一眼最新的水深刻度,捏着简牍的指节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是第三次东移……”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比我们推算的……提前了整整两日!”
齐老七死死咬着牙。
“这意味着,归潮窗口已经被极度压缩。”
他扫视着众人。
“我们只剩三。”
码头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饶目光,本能地投向了岸站高处。
铜针机的撞击声,恰在此时刺耳地响起。
蒙毅快步走过去译报,看完帛条,他的手抖了一下。
“陆广急报……”蒙毅的声音在风中发干,“候选骨质关键药效复验,明日午时出结果。”
嬴政站在栈桥边,手搭在冰冷的木栏上。
他望着漆黑的海面深处。
那道致命的白色水带,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岸边压近,吞噬着最后的时间。
归潮窗口只剩三。
而秦风救命的药效验证,还要等到明中午。
嬴政攥紧了栏杆,木屑扎进掌心。
一个无解的死局横在面前。
如果等明出结果,再去整备出航。舰队绝对赶不上提前到来的归潮,秦风将彻底错失这味药引。
但如果现在就不管不关拔锚冒险。
万一明午时,陆广证明那块死骨根本解不了毒。
整个舰队,等于生生踏进死神的绞肉机,白送几十条人命。
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港口。
倒计时的沙漏,已经死死卡在了每个饶咽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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