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落在那一段上。那一段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手搁在上头。搁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收手的时候，那一段跟他的手当中那一点空合上了。
他把两只手在身侧放平，站了两息。
白里没有风。他衣服的下摆垂着，没有动。球还在五步外头转，一层起，一层收。
他把重心换到左脚上，站了一会儿，又换回来。
他数自己的心跳。一息两下。数到第二十几下的时候，他把数停了。
左手还合着。那一片没有走，还在。掌根那一处还沉。
他把右手摊在眼睛底下。
摊开的时候掌心里那一层蓝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茧子上那三行字还在。底下那一行也在。那一行底下，又出来三校
这一回的字是他看着出来的，一行接一行，出来的次序跟上一回一样。
三行起头各是一个字母：A，b，c。字母后头各跟一个圆点。
头一行：「A. 本文明。」
第二行：「b. 任意前代文明。」
第三行：「c. 均分。」
三行排得齐。行首对齐，行尾收得一样齐，字号一样大。行跟行当中空得一样宽。
三行底下空着一截。
空的那一截底下，是一行一行一号的字，各自跟在自己那一行底下，起头跟上一行对齐。
头一行底下：「名额全数用于本文明。」
第二行底下：「名额全数用于选定文明。整族，不列个人。」
第三行底下：「两方各半。」
三行字起头都缩进去半个字。行尾长短不一样：头一行最长，第三行最短。
三行字的颜色跟中间那三行一样，深浅也一样。
字母是斜的，笔画比汉字细。三行里，字母跟后头的字当中隔着半个字。
他把三行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完他回到头一校
本文明。
那边死在梯里的人数他记得：两亿七千万。
名额是三百万。
他把两个数摆在一块。两亿七千万在上头，三百万在下头。
一个对一个，够对九十回。九十回里，回来一回。
这个数他见过。那一回是别人拿笔算的，算完在数后头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放下，两只手搁到膝盖上，没有再动。
那一回数是别人算的，写完写在纸上，纸上还压着别的东西。这一回数摆在他自己手心里，手心里没有别的。
数他不记，字他记着。
这会儿那个字不在纸上，摆在他自己的手心里头。
九十个人里挑一个。
挑的那一个是他点的。他没点的那些，不回来。
九十回是个整的。整的数摊开来是一个人。那一个人他点下去，剩下八十九回里头的人就在池子里待着。
他点的那个名字写在他手心里；他没点的那些，一个也不动。
点下去要多久，那一行上没写。点错了能不能收回来，那一行上也没写。
那一行只写了四个字：名额全数。
他把九十个数在掌心里摆开。摆到第十个，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再摆。
九十回他也没有走完。他走到第三回就停住。
停下来的时候他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挪开，落在自己那只手上。
他怀里那本本子上有四十几校四十几行摆进两亿七千万里头，是一撮。
四十几个名字凑不出那一个。要凑出那一个，还得从别人那两亿多里头挑。
两亿七千万里头，他没有见过的那些是两亿多。九十个人里挑一个，挑出来的可能是他见过的，也可能是他没有见过的。
他站着没有动。心跳一息两下。
他把眼睛挪到第二校
任意前代文明。
底下那一行字头两个字是整族。
这一行里头没有挑。
三百万条全给一族。走的时候是整块走，不切开。
地球那边是一个一个点。一族这边不是点，是把那一块整个往前推。
推过去的那些之后，那一块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那一族死在池子的前头。排得靠前，压得实，没人动过。他们死在那边，比这边早得多。
他们那边没有活人，也没有人记着。
他方才在那一片里走过。前头那几段他一条一条走下来，走的时间比后头长。
那一族就在那几段里。
这边他得一个一个点。那边他把一族整个点过去。
点的是族，不是人。
他往下看那一行字的后半截。后半截是四个字：不列个人。
不列个人，就没有名字。
他算到这儿停了一下。
写回去以后，那一族回来的人，这边没有人接。他们回来，也没有人认出来。
前头那几段离那条边远，烧不到那儿去。他算的是另一头：写回去以后，谁接。
第三校
均分。
底下那一行字：两方各半。
三百万分两半。一边一百五十万。
地球那边，两亿七千万里挑一百五十万。他把这两个数摆开比了一回，摆出来是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个人里，回来一个。
一族那边，一百五十万条给过去，一族回不满。
两边都是半份。半份落到两亿七千万里头，是一百八十个里一个；半份落到一族那头，一族还是回不满。
两个半份加起来是三百万。三百万摆回原处，两边的坑一个也没有填上。
他把三百万这个数在手心里摆过一遍。三百万他自己是摆不完的，摆了个头就收了。摆出来的那一点，跟压在下头的两亿七千万对不上。
他把三行又看了一遍。
头一行：九十个里挑一个。第二行：一族整块过去，回来没有人接。第三行：一边一百八十个里挑一个，另一边的池子还压着大半。
三个数都比三百万。三个坑都没有填上。
他把右手抬起来。
拇指挪到头一行上头。
挪上去的时候指头停在那儿，没有往下落。
底下那一行的字就在他拇指底下。字是平的，笔画细，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一个是糊的。
停了几息。
他把拇指挪回来，挪到三行字的边上，收进掌心里。
他把右手放下。
放下以后他把两只手在身侧放平，手指并着。
三行字亮着，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再看。
左手还合着。掌根那一处还是沉的。后脑那儿那一头虚着，压不实。
那三行字没有收回去，还排在他手心里。
他站在五步的地方。球在五步外头转，一层起，一层收，收在左下那个角上。
他脚下的白没有印。他换了一回重心，又换回来。
球里没有出声。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
白一直在那儿，跟进门的时候一样。他看不远，也看不近。
球里头没有出声。白里头也没有别的响。
他把下巴抬起来半寸，朝着球那一头。
他把嘴张开。
「能不能改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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