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时,钟楼顶层的应急灯没亮。
江砚没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纸上,那道题缺了最后一歇—积分上限模糊,变量被墨迹吞没,像被谁故意擦掉的签名。他指尖沾了铅笔灰,蹭在裤缝上,留下一道灰痕。窗外风大,吹得铁皮檐角叮当轻响,像谁在数秒。
他低头,继续写。
三十七分钟前,他听见楼下有人上楼。脚步轻,左脚重,皮鞋磨损的节奏,和那在禁闭室门外的一模一样。他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脑电波图自动弹出,蓝绿色波纹,缓慢起伏,尾端那弯弧线,和决赛那一模一样。他没学过非欧几何变体,可那行公式,像被谁从记忆深处拽出来,自动补全了。他盯着,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按确认。
3:17。
钟楼指针停在那个时间。
他记得。林昭第一次晕倒,是训练后凌晨三点十七分。校医他低血糖,可江砚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疤,形状像∫的残缺。
他抬头。
钟楼顶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砚秋站在光外,没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卷了,边沿有水渍,像被眼泪泡过。他袖口松了,绷带从袖管滑出一截,暗红血迹,已经干了,结成薄片。
“你父亲,”他声音低,像在念墓志铭,“那晚上,改了三道题。”
江砚没接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砚秋,那行刚补全的公式,还在亮着。
“他改了什么?”
陈砚秋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一块碎玻璃,发出细响。他把纸放在钟楼正中的旧木桌上——那是当年竞赛组留下的题库台,桌面有七道刻痕,每道都深浅不一,像有人用铅笔头反复划过。
“第一道,他改了积分下限,让题从可解变不可解。”陈砚秋,“第二道,他删了对称性条件,让解法必须用非欧几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砚的右手,“第三道……他加了你母亲的生日,作为参数。”
江砚的手指,突然僵住。
他母亲的生日,没人知道。连林昭都不知道。
“你父亲,”陈砚秋又,“不是自杀。”
江砚抬头,第一次直视他。
“是赵明远逼他改题。他不肯,赵明远就拿他妻子的论文造假证据威胁他。他改了,但改完,把原始题解藏在了钟楼的钟摆里。”
陈砚秋的绷带又滑了一寸。血迹渗得更明显了,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我替你父亲,守了十年钟。”
江砚没动。他伸手,拿过那张纸。纸背面,有铅笔写的数字:0713。他母亲的生日。
他低头,把纸折进衣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钟楼里,风停了。
寂静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然后,钟声响了。
没有声音。
可江砚的耳膜里,清晰地响起林昭的呼吸。
一吸,一呼,三秒间隔,和那在实验室,他盯着监护仪时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身,冲向钟楼最里侧的铁柜——那是维修记录存放处,钥匙早锈死了,他用指甲抠了三年,都没撬开。
现在,柜门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记录。
只有一支铅笔。
笔身磨得发亮,尾端刻着一个微的符号——∫,尾端多了一弯弧线。
是林昭的胎记。
也是他,亲手画在训练室桌上的第十七遍。
江砚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笔身,铁柜内壁,突然弹出一张纸条。
字迹很新,像刚写完:
“你不是在解题。你是在唤醒他。”
他没动。
身后,陈砚秋轻声:“你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第二个孩子,替他背答案。’”
江砚把铅笔攥进掌心。
笔身温热。
像活着。
他转身,走向楼梯。
陈砚秋没拦他。
他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江父,站在钟楼前,手里举着一支铅笔,笑得像刚解完一道题。
照片背面,写着:江砚,1998.07.13。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
他没走正门。
他走的是维修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
“第8次同步启动,原代码加载知—江砚,你愿意成为容器吗?”
他没看。
他只是把那支铅笔,轻轻按在铁门上。
门,无声地开了。
门外,是医院的走廊。
窗外,晴空万里。
可走廊尽头,传来雨声。
江砚走进去。
他没回头。
身后,钟楼的指针,缓缓动了。
3:18。
林昭的呼吸,停了。
而江砚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烫。
一道新疤,正从皮肤下浮出来。
形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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