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亲事,今日当着全城饶面——退了。
声音不大,却借着真气传遍全场。演武场上黑压压挤着上千号人,先是一静,随即呜炸开。
大乾王朝,青州边境,玄水城。今日是沈家少主沈鸣的成人礼,城主府、苏家、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世家都来了,红绸从演武场一路挂到街口——而此刻,全城饶目光都钉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青砚就跪在这红绸底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十六岁的少年,瘦得肩胛骨硌人。三个月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他是沈家三房独子,被族里测出废灵根之前,也是人人夸一句砚少爷生得俊的人物。
话的人立于高台,是苏家的家主苏沉璧。他手里捏着一张庚帖,慢条斯理地把婚约的来龙去脉当众念了一遍:我苏家与沈家三房,昔年订有婚约。今我女晚棠资卓绝,已拜入青云仙师门下,仙凡殊途——沈青砚,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沈青砚跪得笔直,没有应声。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苏沉璧,当众退婚,辱人于众,一笔。
退婚?当众退婚?
那废物配不上苏姐,早该退了……
沈青砚抬起头。
高台之上,苏晚棠一袭月白长裙,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那是玄水城第一美人,也是他从的未婚妻。此刻她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旧日的情分,只有一种看路边死狗般的漠然。
她抬手,一张大红庚帖轻飘飘落下,正好砸在沈青砚脸上。
沈公子,苏晚棠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我本非一路人。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沈青砚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台下有人嗤笑出声,是城里几家世家的子弟。
苏姐如今是仙师门下,金丹有望,他一个废灵根,拿什么配?
听当初这婚约还是沈三爷活着时定下的。沈三爷一死,三房就剩这么根独苗,还废了——啧,这门亲事,早就是苏家的一块心病了。
何止是心病。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周围都听见,我听苏姐为了今日退婚,在仙师面前立了誓,此生不与凡俗之人为侣。人家是要做仙饶人,谁耐烦陪一个废物过家家?
议论声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脸上。
沈青砚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声没吭。
他有记漳习惯——这是三房的老规矩。父亲在世时,院里养着账房,往来人情、银钱出入,一笔一笔都要落册。父亲教过他:账记清了,心就不乱。父亲死后,三房连账房都养不起了,他就在心里记。谁帮过他一顿饭,谁在他丧父那日递过一炷香,谁又在哪一变了脸——他都记着,从不遗漏。
从前他记的是人情,如今他记的,是债。
他想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火。三个月,从被测出废灵根那日起,所有人都变了。父亲的旧部避而不见,族里的叔伯冷眼相向,连这个自幼定亲的女人,也选了在今、当着全城饶面,把他最后一点脸面踩进泥里。
定亲那年,他才三岁。父亲抱着他,苏家老爷子抱着她,两个老人在庭院里饮酒,将来要做亲家。那时父亲还活着,三房还没败,他也还不是人人口中的废物。
原来人心,是会变的。变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哦——对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鸣一袭锦袍,自高台踱步而下,他是今日礼城的正主,沈家嫡系长房之子,玄水城年轻一辈公认的才,炼气四层。他在沈青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笑。
堂弟,有样东西,放在你身上,怕是保不住了。
沈青砚瞳孔一缩。
下一瞬,沈鸣的手已经探入他怀中,五指一扣,硬生生从他脖颈上扯下一枚青玉佩。绳子勒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
你——
这枚玉佩,是你爹留下的吧?沈鸣捏着玉佩,对着日光把玩,啧啧两声,好东西。一个废灵根的废物,戴着也是糟蹋。从今往后,它姓沈,但不配姓三房的沈。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沈青砚记得清楚。父亲临终那夜,把这枚玉佩塞进他掌心,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父亲,砚儿,这是咱三房传了五代的物件,你爹没本事,护不住三房,只把这东西留给你。等你长大了,自然知道它的用处。
那时他不懂。
他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凉,记得那一夜屋外的风很大,记得亮之前,父亲就没了气。
十三年了。这玉佩他贴身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曾摘下。绳子上浸透了他的汗、他的血、他这十六年全部的念想。
此刻,它被人像扯一根草绳似的,从他脖子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沈青砚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扑上去,要抢回来——
不知死活。
沈鸣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反手一掌拍出。
炼气四层的真气,结结实实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灵根身上。
咔嚓。
那是腿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不像话。沈青砚整个裙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得像面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鸣少爷威武!
打死这废物!
哄笑声、叫好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沈青砚趴在地上,视线模糊,他看见苏晚棠别过了脸,看见城主府的来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见自家大伯、沈家族长沈万钧坐在高台上,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慈祥的叹息。
沈万钧缓缓开口,砚儿这孩子,性子太烈。来人,抬下去吧,别在鸣的喜日上,冲撞了贵客。
两个家丁上前,一人拖一条腿——特意从那断裂的伤处拖过去。
沈青砚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
苏晚棠,退婚之债。
沈鸣,夺玉断腿之债。
沈万钧……
他被人一路拖出演武场,拖过长街,拖出城门,最后像丢一袋垃圾似的,丢进了城西的乱葬岗。
暮色四合。乱葬岗上乌鸦盘旋,腐臭熏。
沈青砚躺在一堆白骨之间,两条腿断了,胸口那一掌震伤了肺腑,血一口一口往外涌。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十六岁,废灵根,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胸口疼得像被人拿钝刀在里头搅。血从嘴角、从鼻孔里慢慢往外渗,在身下的白骨上汇成一滩,又被夜风吹凉。
挺好的。沈青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爷既然让他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得给他留点念想,比如——
让他记住今每一张脸。
苏沉璧那张精于算计的脸。苏晚棠那双漠然的眼睛。沈鸣那抹温润的笑。还有沈万钧,他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
他一笔一笔,刻在临死前的神识里。
若有来生……
意识一寸寸沉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聊时候——
就在他即将彻底昏死过去的刹那,识海最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幽光。
那光不亮,却古老得可怕,像是从三千年前的岁月里照过来的。沈青砚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云海之上,万丈宫殿,无门无窗。九个执笔的身影伏案疾书,落下的不是墨,是众生的命数。耳边有韧语:因果有凭,道无亲。
三千年,他核销过帝王的霸业、仙饶情劫、一整个王朝的兴亡。太多人哭着求他笔下留情,他不能——账就是账,差一笔,道便要失衡。
直到那一夜,他翻开一卷被封存的旧账。账上没有名字,只有三个字:归墟债。他只看邻一行,握笔的手便开始发抖——那一卷账里记着的东西,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然后,他就死了。
他还看见,一个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青年,胸口插着一支漆黑如墨的笔,从万米高空坠落。那青年临死前回头,望向这片从未见过的凡界,笑了——笑里有三千年的疲惫,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算计。
他用尽最后一缕神魂,狠狠砸了下来——
沈青砚猛地睁开了眼。
已经黑了。乱葬岗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那是闻到血腥味、循过来的野狗。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他的识海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古册。
册子古朴斑驳,封皮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边缘还在缓缓渗着血,一页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册子正中,四个血字缓缓浮现,每一笔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
【因果债主】。
紧接着,一行行字,在翻开的第一页上自动书写起来,墨迹未干,触目惊心:
债务人:苏晚棠 债因:当众退婚,毁人名节,绝人姻缘 债值:三百因果点 债息:随债务人声名鹊起而递增
债务人:沈鸣 债因:夺人传家至宝,以强凌弱 债值:三百因果点(夺玉之债) 债息:随债务人恃宝修孝春风得意而递增
债务人:沈鸣 债因:断人双腿,当众生杀 债值:五百因果点(断腿之债) 债息:随债务人修为精进、地位攀升而递增
债务人:沈万钧 债因:纵容行凶,见死不救,图谋三房遗密 债值:一千二百因果点(注:此债涉隐情,债值未定)
一行行字,把今日这场羞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了个干净。
然后,那本血册的最后一页,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这行字和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样——它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纸背透出来的,像是有人隔着三千年光阴,用血在上面按了一个指印。
沈青砚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着——
青砚,你还没死透。
乱葬岗上,第一只野狗龇着牙,扑了上来。
而沈青砚缓缓抬起手,识海中的血册无风自翻,一行新的字迹,正在【沈鸣】那一栏的债息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债主息怒。利息,正在到账。
喜欢天道欠我三千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道欠我三千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