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
临安县政府大院后面的胡同里。
花满坐在风扇下面，双手捧着西瓜，一边吃，一边看着大人们把她家的东西抬进姥姥家的西厢房。
爸爸妈妈下岗了。
厂里分的房子要还回去。
未来一段时间她只能暂时住在姥姥家。
这是昨晚上爸爸妈妈告诉她的。
爸爸还南方的师伯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去那边赚大钱，他准备过去试试。
妈妈不放心爸爸一个人出去，担心他在外面没人照顾；担心外面鱼龙混杂的，会带坏他。
想把她留在姥姥家，跟爸爸一起南下，等在那边安顿好了之后，再回来接她。
从前爸爸妈妈工作忙的时候，她经常住在姥姥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
南方，是在海里吗？怎么还有龙有鱼的？
如果是的话，她想让爸爸给她拍张照片寄回来。
她想看看龙长什么样，会是人书上画的那样吗？
她想的入迷，连面前站了个人都没注意到。
“满，满......”
周思玥戳了戳花满肉乎乎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回过神来，笑得眉眼弯弯。
“你刚刚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花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玥玥姐姐，你刚刚去哪了呀？”
“我去同学家看人书去了。”周思玥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过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姑姑姑父怎么把你们家的东西都送到这来了？”
花满把吃干净的西瓜皮放在桌上，简单解释了下。
周思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姑姑姑父不仅同时下岗，连厂里分的房子都还回去了，除了这里，好像的确没地方去。
“没事，工作没了还能再找，你们先安心在这住下，凭姑姑姑父的本领，我相信一定能再找到工作的。”
周思玥完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花满的肩膀。
花满眨眨眼，正想些什么，周思玥眼睛转了转，“实在不行，姑姑姑父可以干个体户呀。”
“听个体户比上班挣的钱多，姑姑姑父手里应该有存款，咱们先摆摊，后面赚钱了再租店面，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周玉青擦着汗走了进来，“什么怎么样？”
“干个体户。”周思玥放下手里没吃完的西瓜，给周玉青挑了块大的，“爸爸，吃西瓜。”
周玉青接了过来。
花满看向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樱
她不由得一愣，圆嘟嘟的脸上满是困惑，“大舅舅，爸爸妈妈和姥姥姥爷去哪了？”
明明刚刚还在，怎么一眨眼的工夫都不见了？
“爸爸和姥爷去还车了，妈妈和姥姥还在厨房。”周玉青笑着解释，“今吃大餐，满高不高兴？”
“高兴！”
花满眼睛亮了。
花满有两大爱好，一是收藏人书，二是吃。
全临安的餐馆，不论是国营的还是私饶，就没有她没吃过的。
看到她这副模样，周玉青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向周思玥，“你刚个体户，谁要干个体户？”
“姑姑姑父呀。”周思玥抬起头来，嘴角粘了颗西瓜子，“姑姑姑父不是下岗了吗？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试试干个体户。”
周玉青失笑不已，“你操心的还不少，不过你姑父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南方，你姑姑也去，明凌晨的车票。”
周思玥闻言愣了愣，“南方？”
须臾，她看向花满，“满，你也去吗？”
花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现在不去，等爸爸妈妈在那边安顿好了之后，我再去。”
周思玥闻言沉默了许久。
周玉青连吃两块西瓜后，心中燥热的暑气淡了许多。
他擦擦嘴，站了起来，“我去冲个澡，换身衣裳，你们姐妹俩慢慢吃。”
他走远后，周思玥看向花满，一脸哀怨不舍，“满，我舍不得你走。”
花满眨了下眼睛，“姐姐，我不走。”
“不，你是现在不走，迟早还是要走的，等你走了，我再想见你一面就难喽。”
“不会的。”花满摇摇头，“我会经常回来看姐姐的，如果爸爸妈妈没空送我，就让大舅舅去接我，咱们还跟从前一样呀。”
周思玥摇了摇头，”不可能一样了。”
“南方离咱们这太远了，坐火车要两三才能到，你去到那边之后，咱们可能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花满眼睛倏地瞪大，嘴微张，一副震惊的模样。
南方那么远吗？
“姑姑姑父要是能在家门口上班就好了。”周思玥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凶巴巴埋怨起来，“都怪纺织厂，要是好好搞生产，姑姑姑父也不会下岗。”
“姑姑姑父不下岗，就不会去南方工作，不去南方工作，咱们也不会一年才能见一次面。”
花满回过神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思玥，不舍极了。
周思玥抬手摸上她的脸，“等我长大挣钱了，一定开一家只有咱们自己家饶店，这样咱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花满抿了抿嘴巴，实在没忍住，“玥玥姐姐。”
“怎么了？”
“纺织厂就是因为孟厂长一直往厂里塞自己家的人才挣不到钱的。”
玥玥姐姐如果跟他学的话，那家店怕是开不了太久哦。
周思玥：“......”
两人大眼瞪眼，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话，耳边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直到花铁军扛着一箱子的人书回来，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满快来，爸爸托人从市里给你买回来的人书到了，等你把这些人书都看完，爸爸妈妈差不多就能回来接你了。”
花铁军一边，一边从纸箱子里拿出两套人书放在桌上，“玥玥，这是给你和睿睿的，快看看喜不喜欢？”
周思玥闻言看了一眼，连忙跑出去洗手。
花满抬起脸，眼巴巴望着花铁军，“爸爸，姐姐南方可远了，你和妈妈能不去吗？”
可怜兮兮的声音一出来，花铁军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来，双手扶上花满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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