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林辉今下午交给他的西部证券操盘方案。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别着，每一页都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是林辉拿黑色水笔一张一张写出来的。字迹很工整，图表用尺子画的，连坐标轴上的刻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陈三明昨晚通过加密渠道传给他的汇报。内容很简短，就几行字：赵鼎出面了，开出了条件，钱权女人三管齐下。陈三明已经要了江潮的电话，准备明联系。
两份文件摆在一起，一边是明远内部的事，一边是外部的事。但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罗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鼎锋系要什么？要明远的持仓数据。要明远的交易节奏。要明远的建仓减仓时间节点。
江潮不是要跟明远合作，是要把明远变成他的提款机。明远买什么他跟什么，明远卖什么他提前跑。罗文费尽心血建立的交易体系，变成鼎锋系免费的投资情报。
这事儿如果放在半年前，罗文可能真没什么办法。那时候明远还，被人盯上了也只能忍着。但现在不一样了。明远手里有三十个亿的盘子，有云锋系的关系，有林辉这样的人。被人盯上了，不光不用忍，还可以反过来咬一口。
问题是——怎么咬。
直接揭穿柳如烟？没用。柳如烟只是个角色，揭穿了她，江潮再换一个人就是了。而且打草惊蛇之后，鼎锋系会转入地下，以后再想摸清楚他们的意图就更难了。
把柳如烟的事告诉云锋系？也不校云锋系知道了，最多发个声明、找点关系压一压。但鼎锋系不是云锋系的下属，两家是平起平坐的。云锋系压不住鼎锋系，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所以陈三明的方案是对的——将计就计。让鼎锋系觉得自己得手了，让他们越来越深地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等到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但这个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
罗文想了很久。
鼎锋系现在的目标是陈三明。他们要通过陈三明拿到明远的交易数据。如果陈三明一直只给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信息，鼎锋系会起疑心。但如果给太多真信息，又真的会损害明远的利益。
所以需要给一个——看起来很重要、但实际上对明远无害的信息。
什么样的信息符合这个标准？
罗文想到了林辉的方案。
林辉要在周三砸盘。西部证券，跌停。
这个信息如果被鼎锋系提前知道了，鼎锋系会怎么做？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大的机会。明远的把核心操盘计划透露出来了。鼎锋系可以提前布局——在西部证券跌停之前建空仓，或者在做空工具上埋伏好，等跌停的时候大赚一笔。
但西部证券是A股，不能直接做空。鼎锋系能做的，是在跌停之前卖掉手里相关的券商股，然后在低位接回来。赚一个差价。
如果鼎锋系真的这么做了——那他们就暴露了。因为他们的交易行为会跟明远砸盘的时间点高度吻合。这种吻合不是巧合，是信息泄露的铁证。
到时候苏婉不用罗文去告，自己就会查到鼎锋系头上。
这叫借刀杀人。
罗文想到这里，睁开眼睛。他把林辉的方案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林辉的计划很详细。砸盘的时间、节奏、挂单量、止损线，每一步都写了。甚至包括跌停之后市场可能的反应、游资的动作、散户的情绪变化。这份方案不是一两能写出来的，是花了大量时间研究的成果。
罗文看着这份方案，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林辉这个人，两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是因为害怕。害怕罗文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害怕自己卷进去出不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明远给他的战场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值得冒险。
六亿的激进账户，一亿四的利润仓，顶级的交易系统，顶级的交易通道。这些配置对林辉来，就像一个赛车手看到了一辆F1。
他忍不住要开。
罗文能理解这种心情。
周二早上七点，林辉已经到了公司。
他这几都是这个点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保安大爷每早上来开门的时候，林辉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那辆从京都带回来的旧行李箱还放在副总办公室的角落里，他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回酒店拿东西搬过来住。
他不回酒店。因为他每在公司待到凌晨一两点，回去也就是睡个觉，没必要。
周二这，他到公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交易室里所有跟西部证券相关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筹码分布。龙虎榜。分时成交明细。大宗交易记录。融资融券余额。股东人数变化。前十大流通股东的持仓变动。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但每次重看，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
比如今他发现了一个东西。
西部证券的流通股东里，有一个席位在过去两周悄悄加了仓。加仓幅度不大，每次几千手，分散在十几个营业部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辉把这个席位的交易记录拉出来，逐笔核对。最后发现，这些买单的总和大概有八百万股。按现在的价格算，差不多一亿七的货。
谁在悄悄吸筹？
游资不会这么做。游资是快进快出，不会分散在十几个营业部里慢慢买。
散户更不可能。散户没有这么大的资金量，也没有这种耐心。
只有一个可能——机构。某个机构在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建仓西部证券。
林辉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看数据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上到下一行一行扫，而是先看异常值。成交量突然放大的那几分钟，挂单量突然变化的那几个价位，换手率异常的那几个交易日。先把异常挑出来，再往回追溯原因。
这种看数据的方式，像蛇捕猎。
蛇不是靠眼睛找猎物的。蛇靠的是热感应。它能感知到猎物体温跟周围环境的细微差异，然后精确地锁定目标。蛇不需要看到全貌，只需要感知到那一点点温度变化。
林辉看盘口也是这样。他不看整体走势，他只看异常。因为异常就是意图。正常的市场波动是随机的，但异常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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