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三前比，今的菊水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吧台上多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从附近院子折的一枝八角金盘，插在一个粗陶的花瓶里。花瓶旁边摆着一碟切好的日式腌萝卜，上面撒零芝麻。音乐也开了，是很轻的三味线曲子，从角落里一个旧音箱里传出来。
这明林辉今是有准备的。
不是接待一个客人，是迎接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罗文问那个女孩。
佐藤爱子。
女孩头也没抬，继续擦瓶子。
日本人？
一半。她把最后一瓶酒放回架子，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我爸是日本人，我妈是上海人。我在上海长到十四岁，然后跟我爸来了京都。
中文得很好。
我妈不让忘。她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过身面对罗文，她忘记母语的人，也会忘记自己是谁。
这话得有点少年老成。但配上她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反差感很强。
罗文估计她二十出头。
你在菊水做什么？
打工。她，洗碗，擦瓶子，偶尔做两道菜。有时候林先生让我帮看看账。
这两个字，让罗文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居酒屋的账，就是流水。但她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起浪。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掀开了。
林辉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
跟三前比，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厨师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也梳了一下，寸头上能看到发胶的痕迹。
他看起来像是认真收拾过的。
不是那种见客户的正式，更像是——见一个重要的老朋友。
来了。林辉把砂锅放在吧台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蒸汽涌了出来，今不是居酒屋的菜。这是京都人家里吃的东西。你尝尝。
砂锅里是一道煮物。罗文低头看了一眼——萝卜、牛筋、蒟蒻、油豆腐，炖在一起，汤汁浓稠，颜色是那种深琥珀色。
京都煮。(おでん)
关东煮？
别叫关东煮。林辉拿起汤勺盛了一碗，京都的做法不一样。汤底用昆布和薄口酱油，不加味醂。炖的时间更长，至少四个时。你可以尝尝，萝卜是不是入口就化了。
罗文接过碗。
碗很，是那种日式的漆碗，黑底金边。汤是热的，但不烫嘴。他喝了一口。
鲜。不是那种加了很多调料的鲜，是食材本身的甜味被慢火熬出来的鲜。萝卜确实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牛筋弹而不柴，嚼两下满口胶质福
好吃。
好吃就校林辉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这道菜我学了半年。京都的老太太教我的。她，做这道菜没什么诀窍，就是等。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他这话的时候，看了罗文一眼。
跟做交易一样。
罗文放下碗，没有接话。
林辉也不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豆腐，慢慢吃。
佐藤爱子从后厨又端出几道菜。一道是烤青花鱼，皮烤得焦脆，挤了柠檬汁。一道是胡麻豆腐，上面浇了味噌酱。还有一碟京都渍物，是茄子和黄瓜腌的，颜色翠绿。
每道材分量都不大，但摆盘很讲究。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讲究，而是日本家庭主妇那种用心做给家人吃的讲究。
爱子做的。林辉指了指那道胡麻豆腐和渍物，她的刀工比我好。
佐藤爱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后面切水果。她完就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文吃了两口青花鱼，放下筷子。
你让我来，不是请我吃饭的。
当然不是。林辉放下碗，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但吃饭归吃饭，谈事归谈事。在日本，你跟一个人谈正经事之前，得先跟他吃顿饭。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信任的规矩。林辉，你跟一个人吃过了他亲手做的饭，你大概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做饭这种事，骗不了人。急躁的人做不了慢炖，自私的人不会把最好的食材留给别人。
他看着罗文。
你吃了我做的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罗文，四个时炖一锅汤，不是谁都有这个耐心。
但耐得住性子不代表不想动。林辉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汤炖了四个时，我每五分钟就要去搅一下。因为怕糊底。嘴上着，手其实一直没停过。
跟你看行情一样？
林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三前在吧台后面的笑真实多了。
你那看了我电脑。
看了。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这两年从来就没放下过。林辉靠在椅背上，每早上五点起来看A股收盘。收盘了看龙虎榜。看完龙虎榜看研报。看完研报看股吧。看完股吧，去煮汤。
像瘾一样？
比瘾更难受。林辉，瘾至少能过。我这个过不了。因为我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只是我够不到了。
他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
你知道最折磨饶是什么？
什么？
不是看不见。是看得见，但够不着。林辉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两年，A股的每一波大行情我都在看。自贸区、京津冀、国企改革、券商。每一次我都看对了。每一次我都在心里做过模拟盘。每一次模拟盘都赚了钱。
但那都是假的。
假的钱，比真的钱更让人抓狂。因为你明明知道你能赚到，但你站在场外。
他完，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罗文，你问我为什么想好了。我现在告诉你。
不是因为你的背景。不是因为云锋系。不是因为你有五个亿还是十个亿。更不是因为你给我什么职位、什么期权、什么分红。
他直直地看着罗文。
是因为我在京都待了两年，每对着这六七个吧台座位，对着这十几瓶清酒。我以为我能过另一种生活。我以为我放下了。但我放不下。
我放不下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罗文问。
林辉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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