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了一圈,这两年,我做的每一笔交易,都有它的影子。中恒科技那回你看到的,只是个开头。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看到了吧?罗文反问,西部证券九个板。你觉得光靠几个亿的杠杆资金,能封住那种盘子?
林辉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当然知道。那台电脑里,他看了无数遍西部证券的龙虎榜数据。他做了无数次复盘。每一次复盘,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不是正常的市场合力。那里面有东西。
一个看不见的、庞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机构的东西。
你怕它。罗文,我理解。当年我也怕过。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东西?
罗文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它不会伤害我。
这句话出来,林辉的眼神变了。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紧张。因为这句话意味着——罗文不仅没有远离那个东西,反而跟它建立了一种某种默契。
你不怕它反噬?
它不是活的。罗文,它是一把刀。刀不会反噬,只会帮你切东西。前提是,你得握住刀柄。
那你握住了吗?
你觉得呢?
两个人隔着吧台对视。空气里只有高汤在厨房里火慢炖的咕嘟声。
林辉缓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花板。花板上一盏暖黄色的灯,照亮了他那张消瘦的脸。
罗文。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两年前你跟我谈合作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那时候你想要钱,想要出名,想要证明自己。
林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罗文。
现在你的眼睛不亮了。不是那种没精神的暗淡。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收进去之后的沉。
像一口深井。看着是黑的,但底下全是水。
罗文没话。
这种变化,不是靠赚钱能赚出来的。林辉继续,是经历了一些事。
嗯。经历了一些。罗文淡淡地。
林辉沉默了许久。
厨房里的高汤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巷子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罗文,你今来,不是来叙旧的。林辉。
不是。
你是来给我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罗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折了两折的文件,放在吧台上,推到林辉面前。
林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东西的复印件——
中恒科技那场战役的交割单。
两年前的。已经发黄了。
林辉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当年你走的时候,你想不通一件事。罗文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但我不是来解释的。
我是来让你看看,这个答案能做多大的事。
林辉盯着那张交割单看了很久。
上面有一行行数字,有些被红笔圈了出来。那些被圈的数字,就是当年让他恐惧的根源——那些在盘口上凭空出现、又在瞬间消失的挂单。那些不属于任何已知账户、任何已知机构的。
你打算告诉我真相了?林辉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告诉你真相。罗文纠正他,是让你自己来看。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酒杯旁边。名片是新印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
明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待任)
林辉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你回去想几。罗文把椅子推回原位,我不急。酒店电话在名片背面,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布帘前的时候,林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文。
那个……你带来的那个女孩。
罗文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人?
你衬衫第二颗扣子扣歪了。林辉,你一个人出差的时候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要么是有人帮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碰歪了,要么是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心不在焉。
罗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
果然,第二颗扣子扣到邻三个扣眼上。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好。罗文。
职业病。林辉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在厨房里切肉,差一毫米口感就不一样。习惯了。
罗文没有再什么,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走出菊水的时候,京都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有些发白,空气中多了一股青苔被蒸腾出来的潮湿气味。远处有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车筐里放着一束紫色的鸢尾花。
罗文站在巷口,往叶轻等着的那个方向看去。
茶室门口,叶轻正坐在一张木条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手里拿着铅笔,不知道在画什么。她低着头,阳光打在她的头顶,把那层黑发照得有些透明。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杯茶,杯子还是满的——她一口都没喝。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叶轻抬起头,看见罗文从巷子里走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罗总!您谈完了?
怎么样?叶轻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但又怕问太多,赶紧补了一句,您要是不方便,我就不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罗文往茶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给我打电话。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罗文看了看。京都的比上海的蓝,不是那种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蓝,而是一整片从屋顶延伸到远山的、没有边界的蓝。
去转转。他。
来都来了。你不去看看?
叶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那种笑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才有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快乐,跟股盛跟K线、跟几十亿的盘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沿着六角通往东走,穿过几条更窄的巷,路过一家卖扇子的店、一家门口种着紫藤的咖啡馆、还有一座不知道名字的神社。神社的鸟居是朱红色的,在灰褐色的木造建筑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叶轻走在罗文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眼睛不停地四处看,有时候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会多看两眼,但从来不停下脚步,也从来不提我们要去看看那个。
罗文注意到了。
想看就去看。他。
不不不,我随便看看就校叶轻摆了摆手,您出来办事,我跟着就挺好的。
我已经办完了。
可是……
罗文拐了个弯,往那家扇子店走去。
叶轻在后面愣了一秒,然后跑着跟上。
扇子店很,门口挂着一排纸扇,五颜六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扇骨和扇面,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在刷胶水。
叶轻站在那排纸扇前面,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她伸手轻轻摸了一把樱花图案的扇子,然后看了看价格标签,又缩回了手。
太贵了。
罗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扇子。
喜欢?
就……就看看。叶轻摇了摇头,挺好看的。
罗文没话,拿起那把扇子,走到柜台前。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日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罗文,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叶轻,笑了一下。
她了一句日语。罗文听不太懂,但从老太太的表情和叶轻瞬间涨红的脸色来看,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她什么?罗文回头问叶轻。
叶轻的脸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得像蚊子叫:她……她您是个好丈夫……给太太买礼物……
罗文笑了一下,没解释。他把扇子递给叶轻。
拿着。回去扇风用。
叶轻接过扇子,手指微微碰到了罗文的手指。就那么轻轻一触,她像被电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来,扇子差点掉到地上。
谢……谢谢罗总。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叶轻跟在后面,把那把扇子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她的手在包里握着扇子的纸面,指腹感受着那上面粗糙的纹理,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东西。不是饭团,不是文件袋,是一把樱花图案的纸扇。
也可能是因为,京都的阳光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生活里除了K线图和交割单之外,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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