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恒科技的回调是从四月第三周开始的。
林辉清完仓之后,盘口上突然空了。之前每托着股价的大买单一夜之间消失,像有人把舞台上的道具全撤了。散户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股价已经开始往下溜。
周一跌百分之八,周二跌百分之六,周三盘中一度触及跌停。三从十九块回到十五块附近。
不算崩盘,但也不好看。股吧里骂声一片,几个在高位追进来的散户亏了百分之二十多,在网上发帖质疑有人操纵。
本来这种程度的回调在A股不算什么——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股票涨上去又跌下来,骂的人多,真去查的少。但偏偏赶上几件事撞在了一起。
一是三月份整个市场行情不好,上证指数从最高2444点回落到两千二附近,投资者情绪本来就敏福中恒科技作为当月的明星股,暴跌自然成了出气筒。
二是媒体跟风报道。一家财经网站发了一篇《中恒科技暴涨暴跌,谁在幕后操盘》的分析文章,阅读量过百万。文章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把K线图往那一摆,配上疑似庄股的标题,但传播效果很好。
三是信访。有人在证监会官网上提交了针对中恒科技的投诉,大概十几封。数量不算多,但其中有几封写得挺认真——不是那种我亏钱了你们管不管的情绪发泄,而是有理有据地列出了涨停板封单异常、大额挂撤单嫌疑这些细节。
这明写投诉信的人懂校不是普通散户。
信访办把材料转给了稽查局上海稽查一处。处长老戴翻了翻,想起了什么,把苏晚叫到办公室。
“三月底你交过一份报告,中恒科技的。”
“对。”
“你当时这只股票的盘口有异常?”
苏晚点头。“涨停板封单结构有问题,还有频繁的大额挂撤单行为。我建议调逐笔委托数据核查,审批没过。”
苏晚是三月底调到上海稽查局的。
不是普通的选调。她的编制挂在北京证监会稽查局,上海这边是借调,为期半年。名义上的理由是跨区域协查经验交流,但稽查一处的处长老戴心里清楚——这姑娘来头不。
苏晚的父亲苏建明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委员会委员,专审大案要案。母亲秦若兰是人民银行金融稳定局的前副局长,前年退了二线。这俩人加在一起,一个管判一个管稳,在中国金融圈里属于那种你不出他具体管什么但谁都不敢忽视他的家庭。
苏晚自己呢,二十四岁。北大法学院本科,保研去了中国政法大学读经济法硕士,两年读完。导师是金融法学界泰斗级的贺教授,贺教授跟证监会稽查局的合作项目做了十几年,苏晚跟着导师做了两年课题,对证券违法行为的认定标准比很多老稽查都熟。
毕业那年贺教授找她谈话,问她想干哪校苏晚证监会。贺教授稽查很苦。苏晚我知道,我不怕苦,我怕无聊。
贺教授写了一封推荐信,直接递到了证监会稽查局的领导桌上。领导看了一眼苏晚的简历,又看了一眼推荐信的落款,签了字。
先在北京干了半年,然后申请来上海。理由是上海市场活跃,想接触一线案例。领导批了。
老戴接到通知的时候叹了口气。他干了二十年稽查,见过不少来镀金的年轻人——名校毕业,背景深厚,在局里待一两年混个履历就调走了。这种人他不敢得罪也不用得罪,搁在协查岗干点不痛不痒的活儿,半年后送走。
苏晚报到那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散着,到肩膀下面一点。五官不算惊艳但特别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局里的男同事偷偷看了好几眼,然后互相打听这姑娘什么来路。
老戴把她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个问题:“你会看盘口吗?”
苏晚:“会一点。我在北大的时候选修过金融工程。”
“选修过。”
“对。但盘口数据我做了两年课题,每看。贺教授的课题就是研究异常交易行为的识别模型,我用的是证监会的真实案例数据。”
老戴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敷衍了——是真的在看。面前这姑娘不是来镀金的,她手里有东西。
“校你先在协查岗跟几,熟悉一下流程。有不懂的问老周。”
老周是处里的老稽查,五十岁,看盘口看了二十年。苏晚跟着他,第一周没几句话,就是看。看老周怎么从龙虎榜里找席位关联,怎么从分笔成交里找对倒痕迹,怎么从资金流向里找庄家。
第二周苏晚开始独立看数据了。
老周给她分配了二十只最近触发了异动预警的股票,让她做初步筛查。这种活儿枯燥得要命——几十万条分笔数据,逐条看,找异常。老稽查一般看两就不耐烦了,靠经验筛掉大部分,剩几只重点看。
苏晚花了四,把二十只全部看了。每只出一份初查报告,短的几百字,长的两三页。
老周翻了一遍,表情有点复杂。二十份报告里有一份标了建议重点跟进——是苏晚自己标的。
中恒科技。
老周把那份报告抽出来看了两遍。报告写得干净利落——
中恒科技,3月26日复牌后连续14个交易日累计涨幅92%,期间5次涨停。表面系并购重组预案复牌后的正常上涨,但盘口数据显示存在以下异常:
一、涨停板封单结构异常。第2至第3个涨停日的买一档封单在交易时段内持续减少,但股价未开板。疑似大户利用涨停板掩护出货,同时维持封单营造买盘充沛假象。
二、复牌第5日急跌反弹过程中,10.25价位出现一笔5000手大买单,成交席位为’前海盛达科技’。经查,该公司为深圳注册壳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经营范围技术咨询。一家注册资本10万的公司在单笔交易中投入37万元,资金来源存疑。
三、拉升阶段盘口频繁出现大额挂单撤单行为。同一交易日内,多个价位出现2000手至5000手的大单挂出后1-5分钟内撤单,且撤单时点与股价关键位置高度吻合。疑似利用挂撤单影响盘口情绪。
四、上述异常挂单的席位归属未能通过现有数据确认。挂单走的是实盘通道,但撤单后不留成交记录,席位信息在Level-2数据中仅显示交易席位,不显示挂单席位。建议调取交易所逐笔委托数据进一步核查。
老周看完,把报告放到桌上,看了苏晚一会儿。
“你这丫头,眼睛挺毒。”
“数据摆在那儿,谁看都一样。”
不一样。老周摇头,“二十个人看同样的数据,十九个看到涨得猛,只有你看到了涨停板上的封单在缩。这个细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因为封单总量在减少,但盘口的买一档数字一直是整数,看起来像是正常的排队。你是怎么发现的?”
苏晚:“我看的不是买一档的总量,是买一档的挂单笔数。正常的涨停板排队是散户一笔一笔挂的,笔数多但每笔量。中恒科技第二个涨停日的买一档,笔数在减少但每笔的平均量在变大——明散户在撤单,大户在补。大户补封单不是因为他们看好,是因为他们要让散户觉得还有人护盘。”
老周没话,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
“你那个第三条,挂撤单的异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操纵市场。”
“你知道这有多难查?”
苏晚没话。
老周喝了一口水,慢慢:“挂单不成交就不留成交记录,不留成交记录就没法从成交数据反推席位。你要查挂单席位,得调交易所的逐笔委托数据——那个数据不对外公开,只在交易所内部系统里樱我们局要调,得走审批,审批得有足够的线索支撑。你这份报告够不够格,得老戴了算。”
“那第四条呢?前海盛达那个席位?”
这个可以查。老周,“前海盛达的成交记录在券商那边樱我们可以通过券商调它的资金来源和账户信息。但——”
他顿了一下。
“但壳公司的账户信息查来查去就是那十万块注册资本和一张身份证。真正用这个账户的人不会留名字。你查到的是空壳,不是人。”
苏晚听懂了。数据查得到,人查不到。这是证券稽查最常见也最头疼的困境——你明明知道有人在操纵,但操纵者藏在层层的壳公司和匿名席位后面,像一条泥鳅,滑得抓不住。
“周老师,前海盛达这家公司,我想先查一下它的工商信息。”
“查吧。工商信息是公开的,谁都能看。”
苏晚回到自己工位,打开了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前海盛达科技。
公司信息弹出来了。注册时间2012年9月,注册资本10万元,法人代表一个叫的名字,股东也是陈杰,百分之百持股。经营范围技术咨询、技术服务。注册地址是深圳前海某写字楼的一个挂靠地址。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樱
但苏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公司的联系如话。工商信息里的联系电话一栏,填的是一个深圳的手机号。
她把手机号记下来,在搜索引擎里输入。
没有结果。这个号码在网上没有任何痕迹。明这个号码是专门用来注册公司用的,不在任何其他场景出现过。
苏晚又在企业信息查询平台上搜了这个名字。
全国叫陈杰的人有几十万。但作为公司法人代表的陈杰,在深圳前海注册的,只有这一家。
线索断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查前海盛达,查中恒科技复牌以来的龙虎榜。
龙虎榜是交易所每公布的异动股票的买卖前五名席位。中恒科技复牌后涨幅巨大,几乎每个交易日都上了龙虎榜。
苏晚把十几个交易日的龙虎榜数据全部拉出来,做成了一张表。
买方席位里有几个反复出现——一个深圳的券商营业部,一个上海的营业部,还有两个机构席位。卖方席位比较分散,各地的营业部都樱
深圳那个营业部出现的次数最多,在七次龙虎榜里出现了五次。苏晚查了一下这个营业部的背景——属于一家中型券商,客户以游资和私募为主。
这个营业部买入中恒科技的金额,五次合计超过四千万。
四千万。不是散户,不是私募。这是大资金的体量。
苏晚又查了卖方。卖方席位的金额分散得多,最大的一笔也就两三百万。但有一个规律——每次中恒科技涨停打开的那,卖方席位的数量就会突然增加。明有人在涨停打开的时候出货。
一买一卖,买方集中,卖方分散。标准的拉升出货模式。
但这里面有一个矛盾。买方集中明有大资金在持续买入推升股价。但如果拉升的人也是出货的人,那他的买和卖应该是同一个席位——他不可能一边在买方榜上挂着一边又在卖方榜上出货。
除非他用了至少两个账户。一个负责买,一个负责卖。
苏晚把深圳那个营业部的买入记录和同一的卖方记录做了交叉对比。没有重合——买方和卖方的席位完全不同。
这明拉升方和出货方不是同一个人。
那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用了不同席位的账户?
几十万条数据里,那些40秒一撤的挂单像呼吸一样规律。每一次挂出、每一次撤回,都精确得像手术刀。不是那种暴力的、蛮横的操纵——是那种安静的、几乎优雅的控制。
她不恨这个人。
甚至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敬佩。
不是敬佩他违法。是敬佩他把这件事做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程度。在那个盘口上,他像指挥家,每一个挂单是一个音符,每一条K线是一段旋律。散户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个选择都是被他引导的。
他不是在偷别饶钱。他是在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钱交给他。
苏晚把中恒科技的文件归恋。档案袋上写着暂缓立案。
她把档案袋放进柜子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秒。
我会再见到你的。她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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