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汕头老城区的街道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林远舟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拉上拉链。张秋生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一辆八成新的白色夏利,车身上还贴着“汕头·潮阳”的运输标签。
“远舟哥,真不用我一起去?”张秋生从驾驶座上探出头。
“你在家盯着工厂。”林远舟把档案袋放进后座,“月底那几个订单的验货期快到了,别让品控那边掉链子。”
张秋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苏晚晴:“苏姐,你帮我看好他。”
“放心。”苏晚晴着,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从汕头到深圳,走国道要四个多时。夏利车的空调不怎么好,开到惠来的时候,车里的温度就已经升上来了。苏晚晴把风衣脱下来搭在腿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开始翻看。
“你昨晚上整理的?”林远舟瞥了一眼。
“重新捋了一遍顺序。”苏晚晴,“先传真,再银行对榨,最后提那个东莞老板的事。顺序很重要——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再让他知道后果不仅限于他自己。”
林远舟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没有接话。
“你紧张吗?”苏晚晴忽然问。
“谈不上紧张。”林远舟,“只是觉得这一步,走了十年。”
车子在上午十点半进入深圳市区。罗湖口岸附近的街道比两年前更拥挤了,路边新开的餐厅和外贸公司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中英文混杂。林远舟让张秋生提前帮忙查过地址——孙德茂的德茂贸易公司总部在深南东路一栋八层楼的四楼,整层全是他的办公室。
林远舟把车停在一家宾馆的停车场,然后和苏晚晴步行过去。
德茂公司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看见林远舟和苏晚晴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樱”林远舟,“我想见孙德茂。”
前台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请问您是——”
“林远舟。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
前台姑娘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林远舟出名字的瞬间,她的眼神就变了。她站起身,语气变得拘谨:“林先生,您稍等一下,我打电话问问。”
她转身走进里间,门虚掩着。林远舟听见她压低声音了几句话,然后门又开了,前台姑娘走出来,表情有点尴尬:“孙总……他正在开会,可能没时间见您。”
林远舟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就是厚街镇那个电子厂老板给他的,上面印着孙德茂的私线号码——放在前台上。
“那你把这个号码给他,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林远舟,“十分钟。如果他不出来,我就先走了。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他机会。”
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又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然后再次走进里间。
这一次,门没有再关上。
大约三分钟后,走廊尽头的一扇办公室门打开了。
孙德茂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两年前胖了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嘴角还是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圆滑的笑。
“林!”他远远就喊了一声,声音洪亮,“你看这闹的,我秘书没跟我清楚,我还以为是谁呢!来来来,进来!”
林远舟没接他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朝孙德茂的办公室走去。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孙德茂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见罗湖口岸的车流。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壶和一套工夫茶具,墙上挂着一幅“道酬勤”的书法,落款处盖着一个不知名的印章。房间里一股铁观音的香气。
“坐,坐。”孙德茂招呼着,亲自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哎呀,你看你这突然上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怠慢了客人。”
林远舟在沙发上坐下,但没有碰那杯茶。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孙总,我今来找你,不是为了喝茶的。”林远舟着,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孙德茂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
孙德茂盯着林远舟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就是那张1992年3月22日的传真复印件。
孙德茂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着那份传真,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甚至连右上角的页码编号都扫了一眼。然后,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那张银行对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孙德茂把文件放回档案袋,推到一边。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啊,”他,声音还是那种和气生财的调子,“你这份文件,是哪里来的?”
“东南亚那家公司的清算档案。”林远舟平静地,“还有东莞那家玩具工厂。”
听到“东莞”两个字,孙德茂的眼神终于动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跟你绕弯子。”林远舟,“我爸的事,你知道我的是哪一件。”
孙德茂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不再是刚才的那种生意场上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的、近乎坦诚的笑。
“你爸叫林建成,对吧?”他,“汕头市外贸公司,1991年那批货出了事。”
林远舟没有回答。
“你爸是个好人。”孙德茂,“但他太好骗了。那批货我确实动了手脚——我承认。但那笔生意是别人做的局,我只是搭了个桥。”
“所以你就让他背了全部的锅?”
“做生意嘛。”孙德茂摊了摊手,“总得有人负责。你爸人老实,话没分量,上面就挑了个软柿子。”
林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
“那一百多万,你去哪了?”他问。
“用掉了。”孙德茂,“投资,还债,养人。十年了,早没了。”
“那你有什么可以还的?”
孙德茂看着林远舟,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爸的东西。”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我给你两个选择。”他吐出一口烟,“第一,你把我举报了,我进去蹲几年,但你爸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了,证据早就不全了。你那份传真和银行对榨,顶多让我吃个行政处分。”
他弹怜烟灰,继续:“第二,你放我一马。我在汕头海关和省外贸都有关系,你裕盛想做大的话,我能给你供货渠道、客户关系,甚至帮你搞定配额。你开个价。”
林远舟看着孙德茂,忽然笑了。
那笑让孙德茂皱了一下眉头。
“孙总,”林远舟,“你真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帮你‘开个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向孙德茂。
孙德茂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借款协议”,金额写的是“人民币叁百万元整”。
“我爸当年损失的,连本带利,我算过了。”林远舟,“三百七十万。我给你打个折,三百万。你签了这份协议,我三个月内不追究。”
孙德茂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分钟,然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三百万?”他重复了一遍,“你疯了。”
“我也可以不让你签。”林远舟站起身,“我直接把所有材料送到检察院,三个月后看谁疯。”
孙德茂也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他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
“一个星期。”他,“你给我一个星期时间筹钱。”
“三。”
“林远舟,你别太过分——”
“三。”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后,如果我没有收到款项或者签好的协议,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办公桌上。”
他完,拿起档案袋,转身往外走。苏晚晴站起身跟了上去。
“等等。”孙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舟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爸当年的事,还有一个人。”孙德茂,“做局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执行的人。真正策划这件事的人,还在深圳。”
林远舟慢慢转过身:“谁?”
孙德茂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你爸出事之前,刚刚得罪了一个人——深圳进出口公司的副总,姓周。你爸坏了人家一笔生意,那笔生意值五百万。后来那个副总调到广东外贸厅了,现在是个处长。”
林远舟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周国平。”孙德茂,“他现在在省外贸厅综合处当处长。你爸的那份拒收通知,就是他签字同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看着孙德茂的眼睛,想要从里面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但孙德茂的表情异常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三。”林远舟最终只了这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楼下,才低声:“你信他的吗?”
“一半一半。”林远舟,“但他刚才提到‘周国平’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和到其他内容不一样。”
“什么意思?”
“孙德茂这个人撒谎成性,但他实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完以后马上闭嘴,不再画蛇添足。”林远舟顿了顿,“刚才他没樱”
两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深南东路上。林远舟抬头看了一眼德茂公司所在的楼层,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苏晚晴快步跟上他:“回去之后,我们查一下这个周国平。”
“不用查了。”林远舟,“我已经知道这个人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认识?”
“我翻过父亲的遗物,有一份1991年的文件,上面确实有一个‘周国平’的签名。”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业务审批流程。现在我明白了——他的名字出现在我的配额竞标被驳回的决定书上,也出现在父亲那批货的拒收通知上。”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罗湖口岸的方向。
“三后见分晓。”
苏晚晴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轻声问:“如果孙德茂真把三百万给了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南东路的车流郑
“钱不重要。”他,“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在盯着他。”
然后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周国平。”
夏利车驶过罗湖桥头,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排排掠过。阳光透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远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三时间不长。
但他知道,孙德茂不会乖乖签那份协议的。
那个老狐狸打了几十年的太极,不会因为一份传真和一叠对榨就认输。
而他也知道,自己手里能用牌,不止这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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