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深圳,空气闷热得像蒸笼。
孙德茂坐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德茂公司上半年的财务报表,一份是下个月的信用证到期清单,还有一份是银行信贷科昨刚送来的催款通知。
他拿起催款通知,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四百二十万人民币,是去年底那笔用于购买配额的中短期贷款,十后到期。
孙德茂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财务主管老吴,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摞单据。他是德茂系的老员工,从孙德茂在国企时代就跟着他干,最清楚公司的家底。
“孙总,”老吴把单据放在桌上,“上午银行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贷款展期的事。”
“你怎么的?”
“我孙总正在想办法,月底之前一定给答复。”
孙德茂点零头,没有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街道上。
老吴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孙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上半年我们在配额上投进去的钱,太猛了。”老吴压低声音,“光是那批转口到欧媚纺织品配额,就花了将近六百万。再加上竞标拿下的那些新配额,还有给海关和商检那边打点的费用——账上的流动资金,现在真的不多了。”
“我知道。”孙德茂语气平静。
“还有下个月到期的信用证,”老吴继续,“六笔,一共三百七十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三千多万。我们账上能动的钱,满打满算——”
“够了。”孙德茂抬手打断了他,“账上还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老吴讪讪地闭上了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孙德茂忽然问:“香港那笔信用证套利的单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纸,“按照你的意思,我让香港的中间商开了一张九十的远期信用证,金额一百五十万美元,受益人是我们在深圳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等信用证到手,我们就能从银行做贴现,拿到现金。”
“银行那边的关系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深圳发展银行龙华支行的林副行长,我们上个月请他吃过两次饭,他答应只要单据齐全,三个工作日内放款。”
孙德茂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去办吧。”他。
老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孙德茂叫住。
“等等。”孙德茂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汕头那边,裕盛公司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吴愣了一下:“裕盛?孙总,最近没怎么关注他们。听他们上半年业绩不错,接了几个欧洲客户的单子,还在搞什么客户跟进表——”
“我不是问这些。”孙德茂打断他,“我问的是,他们公司账上的资金流向。林远舟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老吴想了想:“没听。他们公司现在还在发展阶段,应该没什么闲钱做什么大动作。”
孙德茂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忙吧。”
老吴走出办公室后,孙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件事——那笔四百二十万的贷款要到期了,六笔信用证也要到期,香港套利的钱虽然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更麻烦的是,下半年秋交会马上要开始了,他又要准备一大笔钱去抢新配额。
如果没有配额,德茂系的生意就会断崖式下滑——那些依赖配额的订单会被其他公司抢走,客户会流失,工厂会转向其他买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林远舟。
如果不是林远舟上半年搞出的那个转口贸易模式,让配额的价值大打折扣,他也不必花那么多钱去买配额来维持竞争力。那个该死的年轻人,用一瞻香港通道”就把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配额垄断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孙德茂睁开眼,眼神变得阴沉。
他从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老板,是我。”电话接通后,他,“那批从东南亚转口的货,已经到港了没有?”
“到两了,孙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昨晚上刚靠岸,今上午我已经让人去提货了。你放心,每箱都是按你的要求装的——上面是正常货,下面是你要的东西。”
“海关那边呢?”
“都打点好了。这棠报关单已经出了,不会有人查。”
“好。”孙德茂,“货到了仓库之后,通知我一声。”
“没问题,孙总。那尾款——”
“货到之后,一分不少。”
挂掉电话,孙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灰扑颇深圳老城区,低矮的厂房和居民楼交错排粒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在黄昏的幕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汕头做外贸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样的窗口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父亲告诉过他一句话——“做外贸,要么做最大的,要么做最狠的。贪心的人会死,不贪心的人活不长。”
孙德茂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选择做最狠的。
林远舟,你想跟我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片刻的思考后,他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配额战还在继续,秋交会转眼就到。他现在至少需要五百万以上的现金才够应付下一轮招标。信用证套利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每做一次,就多一笔利息和手续费。如果秋交会之前还不能搞到足够的资金,整个链条就会绷断。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名片——是深圳一家台资地下钱庄的老板。他认识这个人好几年了,对方专做深圳和香港之间的资金调拨生意,利息高,但放款快。之前他一直不屑于去找这种人,但现在——
孙德茂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塞进了笔记本里,合上抽屉。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
这次是打给他在香港的合伙人。
“周老板,我是德茂。”他,“上次你跟我提的那笔银团拆借,利率还能再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孙总,现在香港的资金也紧。你要的金额又不,我这边能谈下来的利率,最低也要年息十八个点。”
十八个点。
孙德茂咬了一下牙。这个利率比他预想的高了三个点,但对于现在的他来,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余地了。
“可以。”他,“我同意了。”
“那好,我让人准备合同。下周你来香港签?”
“下周我过去。”
挂掉电话后,孙德茂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里一叠还没拆封的商业杂志上。封面写着几个大字——“1996年全球经济展望”。
他没有去翻那些杂志。他现在没有时间关心全球经济。他需要关心的是,如何在下个月的信用证到期之前,把资金链上的窟窿全部堵上。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孙德茂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映着窗外的余晖,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知道自己走的路越来越窄。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孙德茂站起身,收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发出嗡文电流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秘书刘匆匆赶上来,递给他一封信:“孙总,刚才有人送来的,是急件。”
孙德茂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打印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孙总,秋交会的事,见个面聊聊?——林远舟。”
孙德茂盯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一句话,径直走下了楼梯。
窗外,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剩深圳的街道上,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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