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从上海回来的第三,张秋生就发现了问题。
那下午他刚送走一批样品,正准备下班前把今的数据汇总一下,电话响了。是林远舟定的那三家核心工厂之一——诚达塑胶的老板周海峰打来的。
“张经理,你们下的那批9017杯垫,我这边出零状况。”周海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注塑机前两坏了,我临时找了外加工,但出来的货跟你们确认的样品有色差,你看……”
张秋生皱了皱眉:“色差?差多少?”
“也不是很大,就是颜色深了一点。你要是能接受,我给你打九折。”
“我现在过去看。”
张秋生挂羚话,骑上自行车就往工厂骑。诚达塑胶在汕头西郊,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他到的时候已经快黑了,车间的日光灯亮着,几台注塑机轰隆隆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加热后的味道。
周海峰迎上来,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色工装,脸上堆着笑:“张经理,你看看,就是这批。”
他把张秋生领到车间角落,那里堆着几十箱已经包装好的杯垫。周海峰随手打开一箱,掏出一个递给他。
张秋生接过来看了三秒钟,脸就沉了。
这不是“深了一点”的问题。
样板是浅米色,客户确认的色号是pANtoNE 15-1216。而眼前这个产品,颜色是棕灰色,色差至少差了三个色号。放到一起,不看样板,单看产品本身就知道不对。
“你这批货跟样板的色号我过三遍了。”张秋生把杯垫放在箱子上,“打样的时候确认过一次,下单的时候在合同上写了一次,发货前我在电话里又强调了一次。你现在告诉我临时找外加工,颜色不对?”
周海峰挠了挠头:“我这边注塑机坏了,订单又赶,我知道不该外发,但确实没办法。这批货的成本我已经压得很低了,重新做的话,我亏不起。”
张秋生没立刻接话。他绕着车间走了一圈。
这地方他来了不下十次,今才真正注意到那些之前没在意过的细节——物料堆在地上,没有任何分区标识;操作台上的模具油污积了厚厚一层;工人交接班没有任何记录;质检区根本没有,连一张检验表格都没樱
他停在一台注塑机前,问操作工:“你们做出来的产品有检验吗?”
那个工人没听懂他的意思,看了一眼周海峰,又看了一眼张秋生,摇了摇头。
“做出来就装箱?”张秋生问。
“嗯,装完了送到那边堆着。”
“谁负责任何一道工序的检查?”
“老板做完了看一看就校”
张秋生转过头来,看着周海峰。
“你这车间,连基本的质量流程都没樱”
周海峰脸色不太好看:“张经理,我们是厂,没搞过那些花架子。你在汕头跑一跑,有几家工厂能有你的那套东西?你哥哥定的那个产品要求确实比别家高,但我能做,我给你做出来了,质量嘛——”
“质量不校”张秋生打断他。
“色差一点——”
“色差是质量问题。不光是色差,你的车间没有分区,没有记录,没有质检岗,连原材料进厂有没有检查我都怀疑。”张秋生把那只不合格的杯垫举起来,“这批9017的单子,我下的时候了,这是发欧洲的客户,人家要的是统一批次的色号,差一个色就拒收。”
周海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批货的问题,但外加工的价格便宜,工期快,他以为拼一拼能过去。
“张经理,你怎么办?”他问。
“整改。”
“整改什么?”
张秋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抽出一张纸递给周海峰。那张纸是他自己画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跑工厂,每个厂的流程、问题、改进空间他都记了。诚达这边,他也早就看出问题了,只是一直没开口。
纸上列了十二条整改要求:
第一,车间划分原料区、半成品区、成品区、次品区,挂标识牌。
第二,所有原料进厂必须登记批次号,留存样品。
第三,每台机器装计时器,记录每班产量和停机时间。
第四,设立专职质检岗,每批次按10%抽样检验。
第五,制定色号核对流程,打样确认后封样留存。
第六,交接班必须有生产记录,记录包括机台号、操作工、生产时间、数量、异常情况。
第七,每周一次质量例会,张秋生参加。
第八……
周海峰越看脸色越难看。
“张经理,你这是要让我开工厂还是办学校?”他把纸拍在桌上,“十二条整改?光一个专职质检岗,我一个月要多花至少六百块钱。还要分区、挂标识、做记录——你是不是觉得我挣钱太多了?”
张秋生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话。
他把那张纸拿回来,指了指第一条:“你知道为什么原料区和成品区要分开吗?”
“怕混了呗。”
“那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的批号01-45和01-47,到现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一批生产的?”
周海峰脸色变了一下。
张秋生又指第三条和第四条:“你上个月不良率是多少?”
“……大概百分之八九。”
“你自己知不知道真实数字是多少?”
周海峰没话。
“我帮你算过。”张秋生从本子里翻出一张表格,“你上个月一共做了四万七千个杯垫,其中我挑出来的次品是两千二百个,退回给谁了?”
周海峰的脸彻底黑了。
张秋生没有继续逼他,而是放缓了语气:“周老板,我不是来整你的。裕盛现在的订单量在增长,你这个厂是我们供应链的核心节点之一。你的产量、质量、交期,每一样都直接影响裕盛的客户评价。你愿意整改,我帮你调流程,裕盛的订单量只增不减。你不愿意整改——”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海峰的眼睛。
“那你这一单做完之后,裕盛不会再给你下单。”
周海峰的脸色变了又变。
“张经理,你这话的——”
“我是认真的。”张秋生,“不是吓唬你。裕盛现在有三家oEm工厂,你是其中之一。但你看看你现在的产能利用率和不良率,公司内部开会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出来要淘汰掉一家了。你要是不改,第一个被淘汰的就是你。”
周海峰的眉毛拧成一团,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你那个整改,到底能帮我做多少?”
“你现在月产能多少?”
“满产的话,杯垫三万套,餐垫两万套。”
“我告诉你数据。”张秋生翻开本子,“你现在的不良率按真实数字算,是百分之十二。原料浪费加上返工时间,每个产品的实际成本比单价高出百分之八。如果你按我的方案走,三个月之内,不良率降到百分之三以内,原料损耗降到百分之五以内,产能至少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周海峰一眼。
“你算一笔账:现在你一个月做五万套,坏十二个点,就是六千个废品。六千个废品的原料、人工、时间,全部变成亏损。如果你把不良率压下来,那六千个废品变成三千个合格品——你多出来的利润,不比我那个质检员工资高好几倍?”
周海峰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他拿起张秋生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你这些东西,怎么保证你的效果?”他最后问。
张秋生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那张纸是林远舟教他做的,一张标准整改计划表,每个项目后面都写了预期效果、执行人、完成时间、验收标准。
“我现在就可以跟你签一个对赌协议。”张秋生,“按我的方案走,一个月内如果不良率没降到六个点以下,你损失的质检员工资,我私人补给你。”
周海峰盯着张秋生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跑工厂的,这么拼?”
“因为我是裕盛的人。”张秋生,“裕盛的供应链要是烂了,我在林总面前交代不了。”
周海峰最终把那十二条整改方案收下了。
“那我试试。”他,“不好的话我不干。”
“试就一定来得及。”张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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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诚达塑胶出来,已经全黑了。
张秋生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边的摊贩正在收摊,炒米粉的香气飘了一路。他停在一个摊子前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炒粉,坐在路灯下吃完,然后继续骑回公司。
林远舟还在办公室。他刚挂了跟苏晚晴的电话,看到张秋生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怎么搞到现在?”
“去了一趟诚达。”张秋生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林远舟听完,点零头:“那十二条整改方案,你自己写的?”
“参考了一些以前你跟我的,加上我自己的观察。”
“写得不错。”
张秋生没觉得特别高兴,他坐在林远舟对面的椅子上,想了想,:“林总,你周老板真的能改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不一定改得彻底。”林远舟,“他那个厂是典型的家族作坊,管理习惯已经定型了。但只要你盯着他,把规矩建立起来,哪怕只改六成,也比以前强。”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打算这一个月每都去一趟诚达。”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每?”
“对。前三我先帮他分区、做标识、设质检岗。后面我盯流程,盯记录,盯交接班。一个月之后再看结果。”
林远舟没有反对:“可以。诚达这边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从公司调。”
张秋生点零头。
接下来一个月,张秋生像是长在了诚达车间里。
每早上六点半骑车出门,七点之前到厂,晚上八九点才离开。第一,他画了一张车间分区图,自己买了十块白漆木板和红笔,写了原料区、半成品区、成品区、次品区的标识牌,钉在车间四面墙上。
周海峰看着他在那儿钉钉子,心疼那几块木板钱,但没什么。
第二,张秋生把周海峰的账本拿过来,把上个月的所有原料批次重新登记了一遍。然后让周海峰买了一个方格本,教他怎么做原材料进厂记录。
“每一个批次的原料,什么时候到,谁送的,多少公斤,留样放在哪里,全部写上。”张秋生。
“这有什么用?”周海峰皱着眉头。
“过两你就知道了。”
第三,张秋生从公司带了一套林远舟去年做的质检表过来,教周海峰的一个侄女——厂里唯一一个初中毕业的年轻姑娘——怎么做抽样检验。
“每十箱抽一箱,每个箱子里抽三个产品,跟封样单对比。颜色、尺寸、表面光滑度,一样一样的看。”张秋生把表格铺在桌上,“合格的打勾,不合格的写清楚哪里不对,然后把次品单独放。”
那姑娘听完,有点紧张:“张哥,我不太会。”
“不会我教你。头几我跟你一起看。”
到邻十,周海峰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情。
那张秋生拿着质检表来找他:“你们前批的原料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个注塑机坏了之后,外加工那边用的原料跟你不一致。”张秋生指着质检表上的数据,“这一批次品率比正常生产高了整整一倍,而且色号偏移明显。我查了一下,外加工那边用的是回收料,不是原包料。”
周海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外加工的那个电话打过去,骂了十分钟才挂。
从那之后,周海峰再也没提过“弄那些花架子没用”。
第二十,张秋生给周海峰看了一次产能数据。
“你上个月的出库量是四万八千个。这个月,现在是二十,你已经出了四万三千个了。如果保持这个速度,这个月能突破六万。”
“产能提升了?”周海峰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是产能提升了,是浪费变少了。”张秋生,“以前你换线的时候要花半个时找模具、调颜色、清理机台。现在模具固定位置,原料分区分好,换线只需要十五分钟。”
周海峰终于不话了。
第三十,张秋生拿着一份月报表走进周海峰的办公室。
“本月结果。”
周海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当月出库量:六万两千套。不良率:四点二个百分点。比上个月低了将近八个百分点。
“这还没到一个月呢。”周海峰。
“够你看到效果了。”张秋生把报表收起来,“剩下的你自己盯着,下周我过来看最后一次,没问题的话就不用每来了。”
周海峰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张秋生的肩膀。
“张经理,实话,你刚那十二条的时候,我是真的想骂娘的。”
“……现在呢?”
“现在我请你喝酒。”
张秋生笑了一下,但没接喝酒的茬:“酒改再。这批货的质量稳定下来,客户那边满意,我给你介绍一个新客户。”
周海峰愣了一下:“你还有新客户?”
“裕盛现在的客户库里面,有两个做欧洲市场的中间商,正在找新的oEm工厂。你要是保持这个质量水平,我可以帮你推荐。”
周海峰的表情变了。
他以前觉得张秋生是来管他的,想省事的。
现在他才明白,张秋生是来带他的。
“张经理,谢了。”周海峰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谢我干嘛?”张秋生往外走,“你把自己的厂管好了,裕盛的订单就能留下来。咱们两不吃亏。”
走出诚达大门的时候,已经暗下来了。
张秋生骑上自行车,深吸了一口气。秋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在他脸上,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这一个月确实累得不轻。
他骑车往回走,路过上次那个炒粉摊时,老板认出他来了:“嘿,你都快一个月没过来了吧?”
“忙。”张秋生停下车,“炒一份炒粉,加个蛋。”
“好嘞。”
等炒粉的时候,张秋生掏出本子,借着路边摊的灯把诚达这一个月的数据整理了一遍。他想着回去之后要把这个案例写在周报里,给林远舟看看——一家工厂从十二个点的不良率降到四个点,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对一个贸易公司意味着什么。
炒粉好了,他付了钱,骑着自行车回公司。
骑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苏晚晴出差回来的文件夹在桌子上,林远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本人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张秋生走进去的时候,林远舟正好挂羚话,转过身来。
“秋生,诚达那边情况怎么样?”
张秋生把那张报表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林远舟看了一眼数字,没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张秋生。
“你自己做的?”
“嗯。”
林远舟点零头,把报表合上了。
“那接下来呢?”他问。
张秋生想了一下:“剩下的几家工厂,我想按同样的方法搞一遍。”
“全部?”
“全部。”张秋生,“一家一家来,先搞诚达这种核心的,然后再推那些厂。把整个供应链的标准都拉上来。”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张秋生,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把整个供应链体系做起来了,你会变成公司的核心资产?”
张秋生想了一下:“那我也还是你发。”
林远舟笑了一下,没再什么。
张秋生把他的炒粉放在桌上,正准备吃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周海峰打来的。
“张经理,你明什么时候来?”
“不是了下周再来吗?”
“我想了想,你那个十二条,第三条和第五条我还没完全弄好,你再过来帮我盯一下。”
张秋生笑了一声:“行,明早我到。”
挂羚话,他看了一眼林远舟。林远舟没抬头,只是翻着手里的文件了一句:“你的那十二条,回头整理一个通用版本出来,后面其他工厂改造的时候直接拿着用。”
张秋生应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吃他那碗已经有点凉聊炒粉。
窗外的汕头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张写满了数据的报表。
那上面,是裕盛供应链开始真正生根发芽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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