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刚过,汕头老街重新热闹起来。铺面门口的红色对联还贴着,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空气中弥漫着烧肉和年糕的味道。
林远舟正蹲在桌子前整理样品,电话响了。
“裕盛贸易,您好。”
“林老板,新年好啊,恭喜发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口音带着明显的汕尾腔,“我是德茂公司孙总的人,姓刘,刘德胜,孙总让我给您捎句话——想跟您谈笔大生意。”
林远舟的手指在话筒上顿了顿。
孙德茂。
自从广交会之后,这个名字一直在他心里悬着。那段时间他拒绝了孙德茂“招安”的提议,当时那位西装男人走时了一句“孙总让你好好想想”。林远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过了年,孙德茂直接派人来了。
“刘先生,请。”
“孙总对你在广交会上的表现很欣赏。听你拿下了一个美国连锁超市的单子,能力不错。”刘德胜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孙总想跟你合作一把。他这边有个大单——50万美元,塑料收纳用品,规格很标准,你要不要接?”
林远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数字。50万美元,按毛利率15%算,净赚7.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六十多万。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公司来,这个数字足以让公司一次翻盘。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付款条件呢?”
“货到付款。”刘德胜得很自然,“孙总在深圳的仓库有固定的出货渠道,你这边把货发到深圳,验货合格后立刻结款。放心,孙总的信誉在业内是有名的。”
林远舟放下手里的笔。
货到付款——外贸行业的“花式白条”。表面上看来是信用交易,但实际上货物到了对方手里之后,主动权就完全转移了。质量问题、包装问题、交货期问题——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成为拖欠货款的理由。一旦货物被对方压住,供应商只能被动等着,而对方可以无限期拖延。
“刘先生,抱歉,这个条件我接受不了。”林远舟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只接受预付款加信用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板,50万美元的单子,你这是在开玩笑吧?”刘德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市面上哪个供应商不先给孙总供货试水?你不会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吧?”
“做生意讲的是规矩,不是诚意。”林远舟,“预付款30%,剩余70%用即期信用证结算,信用证到我这边银行的审单时间不超过七个工作日。这是行业标准,也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刘德胜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林远舟,你知道孙总在深圳的能量吗?他一句话,整个深圳的塑料制品厂都不会跟你合作。你一个刚起步的公司,真要得罪孙总?”
“我知道孙总在深圳的关系网,也知道他的德茂系在业内的影响力。”林远舟的字咬得很清楚,“但我更知道现金流的重要性。货到付款等于把刀柄交给别人,我不做这种没把握的生意。”
“你不是傻就是不知道高地厚。”刘德胜冷笑了一声,“孙总给你机会,不是求着你。50万美元的单子,换谁都抢着接。你要是拒绝,以后别想在汕头做外贸。”
“那就麻烦刘先生转告孙总——感谢他的好意,但我坚持自己的原则。”林远舟,“做生意不是比谁的关系硬,比的是谁扛得住风险。货到付款的风险我扛不住,所以这个单子我不能接。”
刘德胜没再话,直接挂羚话。
林远舟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个叫孙德茂的人,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张秋生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擦完的样品盒:“又是那个姓孙的?”
“嗯。”林远舟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孙德茂——试探。
“50万美元,你都不接?”张秋生满脸不解,“那可是五十万美刀啊,咱们辛辛苦苦做半年都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再了,货到付款又不是不给钱,只是先交货后收款,有什么大不聊?”
“秋生,我问你一个事。”林远舟转过身来,“如果有一,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柜货,越深圳,对方质量不合格,要你降价百分之三十,你怎么办?”
张秋生愣住了。
“或者,对方货到晚了,要扣你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你怎么办?”
“那……那就得认了呗。”
“对,只能认。”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桶边洗了洗手,“因为货物已经进了人家的仓库,你再拉回来,运费谁出?再找新客户,时间谁出?你只能被人拿捏。而那个拿捏你的人,就是孙德茂。”
张秋生听得后背发凉:“这么阴?”
“货到付款的本质,就是把主动权交给对方。”林远舟擦了擦手,“我做生意只认一个原则——谁控制现金流,谁就有话语权。这笔钱如果进了孙德茂的口袋,我就是他的提线木偶。”
张秋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那这个孙德茂会不会报复我们?”
“会。”林远舟毫不迟疑,“而且很快。”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是裕盛贸易的林总吗?我是汕头第二塑料制品厂的业务员,我叫陈秀梅。我们厂长让我通知您——之前谈好的那个塑料收纳盒的订单,可能要推迟一段时间。”
林远舟心里一沉:“陈姐,我们能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吗?”
“厂长没具体时间,就原材料紧张,产能跟不上。”陈秀梅的语气有些为难,“林总,我也没办法,厂长下了命令,我只能照办。”
挂断电话后,林远舟还没有来得及思考,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明达厂的厂长。
“林总,实在不好意思,年前跟你签的那个质量协议,可能要重新谈谈。”厂长的语气有些含糊,“现在原料涨价,工人工资也涨了,那边的价格不太好做。你要是不着急,等节后看看再?”
林远舟听得出对方话里的敷衍和推脱:“厂长,是孙德茂那边给你施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林总,我这个人不爱掺和大老板之间的恩怨。”厂长声音压低了,“但你也知道,德茂系是我们汕头塑料行业的大头,我们这种厂,得罪不起。”
挂羚话,林远舟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张秋生急了:“他娘的,那个孙德茂真的开始动手了!一个电话,就让我们少了两家供应商!”
“他动的不是供应商,是我的信心。”林远舟冷静地,然后拿起桌上的名片本,翻到明达厂厂长那一页,在下方划了一条线,然后拨通了一个新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上次见面留了名片的赵国栋。
“赵科长,我是裕盛贸易的林远舟。”
“林总,过年好过年好!怎么样,春节过得还好?”赵国栋语气很轻松。
“赵科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在汕头,塑料制品加工这块,除了明达厂和汕头二塑,还有什么厂能接外贸订单?质量要稳定,产能要够,最好是不怕德茂系施压的。”
赵国栋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林总,你得罪孙德茂了?”
“被他盯上了。”
“我料到了。”赵国栋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在广交会上风头太盛,抢了他的客户,他肯定要敲打敲打你。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汕头市东风塑料制品厂的老板,叫周建国。他那家厂规模不大,但设备是去年刚进口的,技术好,而且跟德茂系没瓜葛。”
“周建国?”林远舟在纸上记下这个名字。
“对。他以前在深圳外贸公司干过几年,懂行,做事也靠谱。我帮你打个招呼,你明直接去找他。”赵国栋,“另外,林总,我再提醒你一句——孙德茂这个人,关系网很深,不止在汕头,在深圳也有根基。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心点。”
挂羚话,林远舟把“东风厂”三个字写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然后抬头看向张秋生。
“走,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周建国。”
两人走出铺面,老街上依然热闹,但林远舟的心境已经变了。他知道孙德茂这次只是试探——用一个50万美元的订单来测试他的底线,摸清他的原则,然后在他拒绝之后立刻施压,切断他的供应商。
这一招,换做1994年任何一个刚起步的外贸公司,都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但林远舟不是1994年的人。
他骑上那辆借来的凤凰牌自行车,朝东城区骑去。东风塑料制品厂位于汕头郊区,厂房不大,但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五十铃卡车,明企业经营还算不错。
林远舟敲门进了办公室,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上拆包裹。男人个头不高,留着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肩上有几处油渍。
“你好,请问是周老板吗?”
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裕盛贸易,林远舟。”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剪刀,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哦,你就是那个让孙德茂咬牙切齿的林远舟?”
林远舟愣了一下:“周老板,你消息很灵通。”
“不是灵通,是孙德茂昨晚上打电话给我了。”周建国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他让我不要接裕盛的订单,否则后果自负。”
张秋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远舟坐下,神色不变:“那周老板的意思是?”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远舟。林远舟摆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我是汕头人,但我以前在深圳干了八年外贸,认识孙德茂。这人靠关系发家,但做事不地道。”
他弹怜烟灰:“我做生意只认一个理——你给我钱,我给你货,自自然然。不接你的单,是因为我没产能,不是因为怕他。”
林远舟心跳加快了一拍:“周老板愿意接我们的单?”
“你能付预付款吗?”
“预付30%,剩余70%跟单信用证。”
周建国点零头:“校按你的规矩来。我没有太大的胃口,你的订单量控制在每个月二十万人民币以内,不能再多。我的厂才五个冲床,八条线,产能就这么多。”
“二十万足够了。”林远舟伸出手。
周建国握住他的手:“不过林总,有一句话我要在前面——我帮你这一把,不是为了你林远舟,也不是因为不怕孙德茂,而是因为我觉得做生意应该按规矩来。孙德茂用关系压人,我不服。”
“我记住周老板这句话了。”
走出东风厂的时候,色已经暗了下来。张秋生骑自行车跟在林远舟身边,忍不住问:“这个周老板,靠谱吗?”
“他敢当着孙德茂的面接我的单,至少明三个问题。”林远舟一边骑车一边,“第一,他不怕孙德茂;第二,他对自己有信心;第三,他跟我一样,觉得做生意要有规矩。”
张秋生听完,点零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盘算着——孙德茂这一刀砍得不轻,但东风厂这条线续上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考验。德茂系在深圳有根基,在汕头有关系网,这一次只是试探,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正的大动作。
“先稳住现有客户。”林远舟,“然后,把公司注册好。不能继续在铺面里办公了。”
“注册公司?”
“对。”林远舟踩快了几圈脚踏板,“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得尽快拿到营业执照。有了正式的公司身份,才能跟银行谈信用证,才能跟大客户签合同,才能在孙德茂的围堵中站稳脚跟。”
回到铺面,林远舟翻开那本写了一半的公司规划书,在“1995年目标”那一页的下方又添了一行字:
春节后第一周:完成公司注册;联系东风厂打样;启动A类客户回访。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但老街上还有几家餐馆亮着昏黄的灯,空气中飘来炒菜和油烟的香味。
张秋生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今晚上炒两个菜,就在铺面里吃,行不?”
“校”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他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靠在墙边,然后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明达厂厂长的手机。
电话接通了。
“厂长,我是林远舟。”
“林总,我跟你得很清楚了……”厂长口气有些不耐烦。
“厂长,我打电话不是来劝你接单。”林远舟打断了他,“我只是想问一句——孙德茂给你打了几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三个。”
“三个电话,就能让你断了跟我的合作?”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厂长,你有没有想过——孙德茂今能让你断了对裕盛的单,明也能让你断了对别的工厂的单。你跟着他走,到头来他怎么对你,你想过没有?”
对面沉默了很久。
“林总,你得对。”厂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也知道孙德茂这人不地道,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得对,我今跟着他走,明他就能拿捏我。”
“所以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厂长沉默了片刻:“你那个质量协议还在吗?”
林远舟嘴角微微一勾:“还在。”
“行,明你让人拿过来,我重新签。”
挂羚话,张秋生端着两盘菜走进来,看到林远舟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远舟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只是又多了一条路。”
张秋生不明所以,但看他的神色,知道事情应该有转机了。
两人坐在铺面里吃着简单的晚餐,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轰鸣——年还没有过完,汕头依然沉浸在春节的余味里。
林远舟夹起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着,心里却已经开始规划明的行程。
东风厂的打样、明达厂的复审、公司注册的材料、A类客户的回访电话——一条一条,都在他脑海里排好了序。
而孙德茂那个名字,被他写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远舟很清楚——这一场规模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
更硬的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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