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七点,林远舟已经站在同益路家具厂的门口了。
这是汕头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的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低矮厂房,木料的气味混杂着油漆味,从厂房的门缝里钻出来。路上已经有人在搬运木材,一辆三轮车拉着成捆的木板嘎吱嘎吱地从他身边经过。
林远舟靠在墙上,抽着一根烟——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抽烟,脑子里想的全是昨赵振华的那句话:“孙德茂派人在查你。”
他弹怜烟灰,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这时,厂房的门开了,张秋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正在喝热水。他看到林远舟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你。”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今要送的货的清单,一共六个工厂,分布在汕头三个区。”
张秋生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霖址、联系人、质检要点和时间要求。
“我又不是你的送货员。”张秋生皱眉。
“你是我的合伙人。”林远舟看着他,“合伙人就得干活。”
“等一下,什么合伙人?”张秋生把搪瓷缸放下,双手叉腰,“我昨跟你干,那是明年的事。我现在还在家具厂干着呢,这个月的工资还没领。”
“辞了。”
张秋生一愣:“什么?”
林远舟走进厂房里,在墙角堆着的木料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张秋生也坐下。
“听我,”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很亮,“我昨接到消息,孙德茂已经开始查我了。这明我的方向是对的,明他怕了。”
“那你不是更应该心?”
“我心我的,你辞你的工。”林远舟,“第一批订单已经发货了,尾款到账之前,下一批订单就得开始准备。工厂那边现在只有一个赵振华在盯,他不可能往厂里跑——人家自己也有生意。我需要一个人,专门在工厂端盯着,从原料采购、排单进度到最终质检,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看着。”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可我不懂啊。我只会做木匠活,你的那些——什么质检、什么排单进度、什么信用证——我一个都不懂。”
“你不需要懂。”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你就记住一条——质量不行,一切免谈。我给你一个质量清单,上面列了每个产品的关键指标。到了工厂,你就一项一项地核对,达不到标准就不让出货。”
“人家厂长不让我出货我就不出货?”
林远舟笑了:“你是客户。客户不让出货,他还能硬出?”
“可我不是客户啊,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谁跟你你是送快递的?”林远舟打断他,“从今开始,你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供应链总监。”
张秋生张了张嘴:“供应链……什么?”
“总监。就是管工厂端所有事情的头儿。”林远舟拿出一支笔,在张秋生手里的那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回张秋生手里,“你今的事:先去这几个工厂,按照这张表上的标准抽样品,每个厂抽三件,带回来给我看。能做到吗?”
“……能。”
“你摩托车加满油了吧?”
“加了。”
“那就出发。”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质量不行,一切免谈。厂长如果问你凭什么,你就——‘我是裕盛的人,这批货裕盛不签收,你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张秋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林远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行字——“供应链总监 张秋生”。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进厂房。
半个时后,他背着帆布包,跨上了那辆破摩托,引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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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金平区仁和路,明达塑料制品厂。
这是赵振华介绍的一家合作工厂,专做塑料收纳箱和日用品,有八十多个工人,算汕头中等规模的厂子。第一批300万美元订单里,有一部分收纳箱产品就是这家厂生产的。
张秋生在厂门口停好车,从帆布包里掏出林远舟给的那张“裕盛供应商质量抽查表”,上面列出了五个检查项:原料批次、注塑温度参数、边角毛刺处理、尺寸误差(±1mm)、成品外包装完好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厂门。
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大,塑料粒子的气味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工人们站在注塑机前,各自忙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沿着生产线走了半圈,才在车间尽头找到质检台——一个堆满半成品的工作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收纳箱的边角在看,旁边放着一把游标卡尺。
“您好。”张秋生走过去,“我是——”
“你谁啊?”男人头也不抬。
“我是裕盛贸易的,来抽样品。”
男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裕盛?赵振华介绍来那个外贸公司?”
“对。”
“昨才跟你们赵老板谈过,今又来?”男人放下手里的收纳箱,“质检报告明才出来,你要样品,下午再来。”
“我就抽几件,不影响你。”张秋生着,就要往成品堆方向走。
男人猛地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我下午再来,你没听见?”
张秋生愣住了。他做了十年木匠,跟木头打了十年交道。木头不会跟他吵,也不会挡他的路。
但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林远舟那句话:“厂长如果问你凭什么,你就——‘我是裕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质检台上。
“我叫张秋生,”他,“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供应链总监。你这里的收纳箱,是我们下一批出口订单的核心产品。如果质量出了问题,整批货都出不去,是你们厂长负责,还是你负责?”
男饶脸色变了变。
“我看一下质检记录和原料批次单,抽三件样品带走,不影响你今的工作。”张秋生,“如果你做不了主,我叫你们厂长来。”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仓库方向:“最左边那排是裕盛的货,还没打包。你要抽,自己抽。”
张秋生走进仓库,在成堆的塑料收纳箱里翻了一会儿,随机抽了三个不同颜色、不同批次的箱子。他打开帆布包,拿出林远舟提前给他准备的一把卷尺和一张直角卡尺,对着每个箱子量了长宽高和对角线,然后把数据记在表格上。
第一个,合格。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对角线误差差了一毫米半。
张秋生重新量了一遍,误差确实超过了林远舟要求的±1毫米。
他把那个箱子单独拎出来,放到一边,然后走到质检台前,找到那批次的原料记录单。原料是三前进的货,供应商写的是“澄海华兴塑料厂”。
“这一批次的原料记录是哪一的?”张秋生问。
“三号进的,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不耐烦地。
“这个批次有尺寸问题。”张秋生把那个箱子放在质检台上,“对角线差了1.5毫米,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男韧头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张秋生,嗤笑了一声:“1.5毫米?你拿什么量的?眼睛?”
“尺子。”
张秋生把卷尺和直角卡尺放在质检台上,“你们厂的质检标准是多少?”
“±2毫米。”
“裕盛的标准是±1毫米。”
男饶脸色不太好看:“那是你家的标准,不是我家的。我们厂做了十几年外贸,都是按±2毫米做的。”
“那这批货就不是裕盛的标准。”张秋生把箱子放回地上,“我回去报告公司,出货暂缓。”
“你——”
“怎么了?”这时,一个穿着灰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车间另一头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大清早的吵什么?”
张秋生看到那个质检员立刻站直了身体:“厂长。”
厂长走到质检台前,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秋生:“你是谁?”
“裕盛贸易的,供应链总监张秋生。”张秋生,这次他得很顺,“这批次的产品对角线误差1.5毫米,超出我方标准。我方要求±1毫米,我方不接受。”
厂长没有话,拿起箱子,沿着对角线的两端各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张秋生。
“你这个标准,比欧美客饶还高。”
“欧美客人是我们最挑剔的客人。”张秋生,“我们的货,是卖给美国最大连锁超市的。如果在美国仓库被查出尺寸不过关,整批货退回来,损失归谁?”
厂长沉默了几秒钟,笑了:“你叫什么?”
“张秋生。”
“秋生,你让工人把仓库里所有裕盛的货都重新量一遍,不合格的返工。今下班前,给你答复。”
张秋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厂长会这么干脆。
“谢谢厂长。”
他走出厂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很刺眼。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表格——第一站,有收获,也有冲突。但至少,厂长让步了。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下一个工厂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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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张秋生回到了铺面。
林远舟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Ucp500的翻译版单证教材,在他面前摊着一堆订单文件。看到张秋生推门进来,他把书合上。
“怎么样?”
张秋生把帆布包里的样品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柜台上排开。一共六个样品,四个合格,两个有问题。
“明达塑料厂的箱子,对角线差了1.5毫米,厂长答应返工。林和五金厂的那个拉手,电镀层有气泡,已经拍了照片,跟他们要求重做。剩下四家的东西,我对照过标准,算合格。”
他把林远舟给的那张空表格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时间、数据、人名和问题描述,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林远舟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然后抬头看着张秋生。
“你把明达的厂长怼了?”
“没怼,我就‘我方不接受’。”张秋生学着林远舟的语气,“他一开始不认,后来我货是卖给美国超市的,不合格退货运费归谁,他就松口了。”
“你得很好。”
张秋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汗衫,已经被汗湿了大半:“我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么累。”
“累就对了。”林远舟把表格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第一不累,明你没出全力。”
张秋生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远舟,你的那个供应链总监,真的是管这些?”
“这只是开始。”林远舟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张秋生,“下一步,你要学会看生产计划表,做排单优先级,跟财务对账——不是今的事。”
“那你教我。”张秋生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我不怕学,就怕学不会。”
“你会学会的。”林远舟靠在柜台边,“你从就会做木匠活,会用脑子做东西。做木匠的时候你要看图纸、算尺寸、选材料,跟做供应链是一样的——只不过图纸变成了生产计划,材料变成了原料批次。”
张秋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
“远舟,有件事我要跟你。”
“什么事?”
“我在明达厂的车间里,看到仓库门口贴着一些东西——发货通知单,上面有德茂系的名字。”
林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三号车间的原料进货单上,供应商写的是‘德茂贸易有限公司’。我是查那个尺寸不合格批次的原料来源时看到的——原料是德茂那边供的。”张秋生望着林远舟,“那个厂长肯定认识德茂的人。”
林远舟没有话。他靠在屋角的柜子上,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觉得,”张秋生试探着问,“德茂会不会已经在往我们的供应链里塞什么东西?”
“有可能。”林远舟抬起头,“但还不至于——他们的动作应该还没那么快,除非孙德茂已经把我的底摸透了。”
“那明达的货,还收不收?”
“收。”林远舟,“但你明再去一趟,单独去查一下那批次原料的使用记录,看有多少成品已经出厂。如果出了问题,我们要在出货之前找到源头。”
张秋生点零头,然后把外套重新披上。
“我现在就去?”
“现在太晚了,明早上。”林远舟,“但今的事,你做得很好。”
张秋生憨厚地笑了笑,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那我今晚回去复习一下你给的那个质量表,明一早出门。”
他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远舟站在铺面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张秋生的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房间里还残留着秋生身上的汗味和木屑的气息。
他把那本Ucp500教材又拿起来,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拎。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几只飞蛾绕着灯泡在打转。远处的街口,有一个卖炒粿条的摊正在支锅,锅铲的铁器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裹着葱香和油香一路飘过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个方向,在心里了一句:“秋生,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明,还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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