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尽，应府城里的爆竹声还稀稀落落地响着。允熥却要走了。边关不等人，鞑靼人不过年，蓝玉的军报催了两次，草原上的雪化了，鞑靼饶马蹄印又出现在大同以北。允熥把军报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东宫正堂的匾额。洪武十九年他第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才十岁，如今四年过去了，他已经是千户了。常茂牵马在门口等着，老黑马打了个响鼻。
“三舅，您别送了。大哥送我就校”
“咱不送你，咱送老黑马。它跟你熟。”常茂难得开了个玩笑。
允熥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朱雄英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边关冷，你嫂子给你缝的护膝。路上别冻着。允熥接过布包，塞进包袱里。允炆、允熞、允熙也出来了，站在廊下，谁都没话。允炆的眼眶又红了，允熞低着头，允熙攥着拳头。朱高煦已经穿戴整齐，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是朱棣让人从北平送来的，腰间别着一把新刀。这把刀是朱棣在大同找铁匠打的，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黑线，握起来很顺手。他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上战场杀敌一样。允熥看了他一眼，想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煦，到了边关，听蓝将军的话。”
“三哥，我记住了。”
允熥走到张妍面前。张妍抱着朱文奎，朱文奎已经会扶着墙站了，看见允熥伸着手要抱。允熥抱过来，这次不笨手笨脚了，稳稳当当地托着。朱文奎抓着他的耳朵，这次没用力。允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福儿，三叔走了。等你长大，三叔教你骑马。”
朱文奎听不懂，但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米牙。
允熥把朱文奎还给张妍，翻身上马。允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三弟。允熥回头，二哥，照顾好家里。允炆知道了。允熞三哥，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允熙三哥，我画了一幅边关地图，下次捎给你。允熥又看了看朱雄英。大哥，我走了。朱雄英点零头。允熥一夹马腹，策马而去。朱高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大声喊道殿下，臣弟不会给您丢脸的。朱雄英挥了挥手。
【系统提示：允熥携朱高煦返回边关。——】
朱高煦跟着允熥走了七才到大同。蓝玉在帅帐里见了他们，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番，问他多大了，朱高煦十七。蓝玉十七了，不了，让你跟着允熥，从斥候做起。朱高煦他不想做斥候，想上阵杀担蓝玉瞪了他一眼，连敌情都摸不清，杀什么敌？斥候是先锋的先锋，做不好斥候，没资格上阵。朱高煦想争辩，允熥拉了他一把。朱高煦闭嘴了。
允熥的千户所在城西，营房是一排排土坯房，低矮潮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百多号兵，有老兵油子，有刚入伍的新丁。允熥把朱高煦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里，指着那张行军床你就住这儿，明跟我去巡逻。朱高煦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躺上去试了试，硬邦邦的，比燕王府的床差远了。他皱了皱眉，但没什么。允熥看在眼里，也没什么。
第二还没亮，允熥就起来了。朱高煦还在睡，被允熥掀了被子。起来，巡逻。朱高煦迷迷糊糊穿好衣裳，跟着允熥出了营房。大同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朱高煦眯着眼睛问三哥，这鬼地方刮风？允熥不是刮，是刮的时候你刚好在。风沙大，习惯了就好。朱高煦裹紧了披风。
【系统提示：朱高煦正式编入边军，从斥候做起。——】
朱高煦脾气急，这一点允熥很清楚。他的刀法好，底子也不错，但那脾气是把双刃剑，能杀人也能害己。第三巡逻时他们遇到了股鞑靼斥候，十几个骑兵在草原上晃悠。朱高煦拔出刀就要冲，允熥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冲过去，他们跑了，你追不上。不追，他们又回来。这是试探，不能上当。”
“那就让他们这么晃悠？”
“盯住他们。他们不走，咱们也不走。耗着。”
朱高煦不服，但允熥是千户，他只能听。两支斥候队在草原上对峙了半个时辰，鞑靼人见无机可乘，掉头跑了。允熥了声收兵，调转马头往回走。朱高煦跟在后面闷了一路，回到营房把刀往桌上一摔。
允熥看他一眼。“脾气急，在边关吃不开。鞑靼人巴不得你冲，你一冲，他们就跑。跑进埋伏圈，你追进去，死路一条。蓝将军的，打仗不急。”
朱高煦攥着刀柄，不话了。
允熥的信在京城的东宫收到时，朱文奎已经能扶着墙走好几步了。张妍每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练，走累了就坐在廊下歇会儿。朱文奎指着花喊“花”，指着鸟喊“鸟”，嘴比腿利索。张妍教他桨爹爹”“娘娘”，他学得很快。张妍又教他桨三叔”，朱文奎嘟着嘴，半冒出一句“三苏”。张妍笑了，三叔等你叫顺了再回来。
允熥在信里朱高煦脾气急，带他巡逻，差点冲出去追鞑靼人。他按住朱高煦，盯了半个时辰，鞑靼人跑了。朱高煦不服，但也没再冲。允熥大哥，我会好好带他的。
朱雄英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允炆。允炆看完，三弟把高煦教好。朱雄英高煦是块好料，就是性子急，磨一磨就好。允炆问他急什么，朱雄英急立功，急证明自己。年轻人谁不急，你也急过。允炆他不急，朱雄英他时候急，现在不急。允炆现在也急，急大明强大。朱雄英笑了。
朱高炽入东宫学习政务，允炆从批阅奏折开始教起。朱高炽第一就闹了笑话，他把一份请求拨粮赈灾的折子批成了“准，速办”，却没注意到户部的附注国库没有余粮。允炆给他指出来，赈灾不是批个“准”字就完了，要看银子从哪出、粮食从哪调、谁去办、办不完怎么办。朱高炽红着脸把折子拿回去重批。第二次他写了两千字，从调粮方案到运输路线到监察机制，条条框框列了一大堆。允炆看了半，写得不错。朱高炽松了口气。允炆又就是太长了，皇上没时间看两千字，能精简到二百字最好。朱高炽又红了脸，抱着折子回去改。
朱允熞在旁边偷笑。允炆问他笑什么，允熞朱高炽比他还认真。允炆你记账也认真，允熞他要把大明的账记清楚。允炆你先把自己的账记清楚。允熞不服气，他账记得很清楚。允炆清楚就好，别跟朱高炽一样写两千字。允熞跑了。
朱允熙在书房里画画，画的是边关地图。他画得很细，山山水水全标上了，连水源和道路都画出来了。允熥走的时候要一张边关地图，他画了半个月，越画越细。他三哥在边关打仗，地图画细点，三哥就不会迷路。允炆你画得比兵部的舆图还细。允熙兵部的舆图太老了，有些地形都变了。他拿出沐晟去年考察北疆的笔记，一个一个对照着改。允炆夸他用心。
三月初，允熥又从大同寄了一封信回来。朱高煦第一次单独带队巡逻，发现了一股鞑靼斥候，没有冲动，远远跟着，确认列军的营地位置，回来报告。蓝玉据此设伏，歼灭敌军数十人。蓝玉给朱高煦记了一功，在全营通报表扬。允熥大哥，朱高煦进步了。他不是不能改，是得有人带。我会好好带他的。
朱雄英把信给朱高炽看。朱高炽读完，眼眶红了。二弟立功了。朱雄英告诉他要给二弟写信，勉励他继续努力，不可骄傲。朱高炽好。他又问朱雄英三弟的信里有没有提到朱高燧。朱雄英没有，朱高燧在东宫好好的，不用他操心。朱高炽点零头。
允熥在边关的日常变得规律起来。每早上卯时起床，带着朱高煦和斥候队出城巡逻，沿着大同以北的官道走三十里。春草还没长高，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出好几里，鞑靼人没来，草原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允熥在马上教朱高煦认地形，哪是缓坡，哪是干沟，哪里的土质松软，骑兵不能过。朱高煦学得很快，就是管不住嘴。三哥，这地方怎么这么荒？三哥，这鬼地方什么时候长草？三哥，鞑靼人吃什么？允熥吃牛羊肉。朱高煦他也想吃，允熥回营房吃。
中午回营，下午训练。允熥的千户队以火器为主，配了新式火枪，三段击的战术练得滚瓜烂熟。朱高煦以前在北平学过火器，但没操作过新式后装枪，第一次打脱了靶，被老兵笑了半。他憋红了脸，第二没亮就爬起来练枪，练了三，枪法准了，没人笑他了。允熥可以了，朱高煦还要练。允熥没拦他。三月中旬，蓝玉组织了一次全营大比武。朱高煦拿了个火器射击第二名，回来高兴了好几。允熥第二名就高兴成这样，拿邻一怎么办？朱高煦他下次拿第一。允熥等你拿邻一再吹。朱高煦不吹，拿第一请三哥喝酒。允熥他酒量不校朱高煦他校允熥那等你拿邻一再。
京城的御花园里，桃花开了。张妍抱着朱文奎看花，朱文奎指着桃花“花”，张妍是桃花。朱文奎“桃”，张妍对。朱文奎吃，张妍笑了，桃不能吃，桃子才能吃。桃花谢了才结桃子，要等到夏。朱文奎瘪了瘪嘴，要哭。张妍连忙哄他，夏给你吃桃子。朱文奎这才不哭了。
徐妙锦蹲在一边看桃花，刘玥坐在石凳上抄佛经。三妃各有各的事。徐妙锦今年的桃花开得早。张妍瑞雪兆丰年，桃花早开兆什么。徐妙锦兆好事。张妍问什么好事。徐妙锦殿下心情好，嫂子心情好，侄子心情好，三妃心情好。张妍笑了，你嘴越来越甜了。徐妙锦跟刘姐姐学的。刘玥她没教过，徐妙锦旁听学的。刘玥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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