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防诈课定在周六上午九点。
这个时间选得很讲究。年轻人没醒，中年人在补觉，老年人已经买完菜、跳完操、顺便把区里谁家孙子考研失败的消息更新到了三个群里。
物业李觉得自己选了个黄金档。
林凡觉得他选了个人类精神最不稳定的档。
林桂兰一早就在家里换鞋，嘴里念叨：“你现在骗子也真是，班也不上，净盯着我们老年人。我们老年人身上有什么？一身病和几张优惠券。”
林凡坐在餐桌旁喝豆浆：“妈，你这话不准确。骗子盯着的是你们的存款和对儿女的失望。”
林桂兰抬头瞪他：“你要是能争气点，我对你就没失望。”
林凡把豆浆咽下去：“防诈课还没开始，家庭内部诈骗已经完成一次情绪勒索。”
林桂兰拎起布袋：“你少贫。今李让我去帮忙维持秩序，我是志愿者。”
“给钱吗？”
“给什么钱？给荣誉。”
“那你更要心，免费劳动有时候也是诈骗的一种。”
林桂兰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你也去。你不是懂那个什么 AI 吗？万一人家问起来，我还能把你推出来，显得我家也有人才。”
林凡本来想自己周六上午的主要社会责任是让被窝不空巢，手机却在桌上震了一下。张磊发来消息：兄弟，今有没有安排？
林凡回：有，去社区防诈课。
张磊：你犯事了？
林凡：我妈犯热心了。
张磊：我也去。周舟上午加班，我正好积累点正能量素材。
林凡看着“正能量素材”五个字，隐隐觉得社区防诈课的风险等级上升了。
居委会活动室在区东门旁边，平时用来开业委会、放旧报纸，以及让物业经理在业主愤怒时找个桌子挡住自己。今门口贴了红纸：提高防诈意识，守护幸福晚年。
红纸下面摆着两排塑料椅，总共二十把。
九点整，来了六个人。
其中三个是林桂兰、王阿姨和林凡。
剩下三个里，一个大爷问李：“不是有鸡蛋吗？”
李愣住：“谁有鸡蛋？”
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楼道里贴的。”
林凡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健康讲座，免费测血压，送鸡蛋，现场体验 AI 智能理疗，名额有限”。地点在区西门外一家新开的养生体验馆，时间也是九点。
李脸色发白：“这不是我们贴的。”
大爷很失望：“那你们什么都不送？”
李挣扎了一下：“我们送知识。”
大爷把纸拿回去：“知识家里孙子网课有的是。”
他完就走，动作利索得不像需要理疗。
王阿姨急了：“老刘，你别走啊！今讲的就是防这种！”
老刘摆摆手：“我懂，我又不傻。我就去领鸡蛋，不买东西。”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低声：“每个被骗的人都拥有同一句开场白。”
李打开投影，ppt 第一页是蓝底白字，标题蕉防范电信网络诈骗宣传培训》。下面还有四行字，密密麻麻像药品明书。投影仪亮度不够，字糊成一片，像诈骗分子已经提前对课件发动攻击。
林桂兰坐在第一排，声问：“你们年轻人做 ppt 都这样？看一眼就想交罚款。”
林凡：“这叫官方视觉，主打一个把骗子和观众一起劝退。”
张磊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看到稀稀拉拉的椅子，愣了：“不是防诈课吗？怎么像公司年会抽完奖后的会场？”
李苦笑：“大家都去西门领鸡蛋了。”
张磊立刻进入运营状态：“你们标题不校提高防诈意识没人听，应该蕉警惕！你妈的钱包正在被别入记》。再加个副标题：不转发给家人，年底少一份安宁。”
林凡：“你这不是防诈，是把防诈做成诈骗。”
“我这是流量思维。”
“骗子也是。”
李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各位居民朋友，近年来，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手法不断翻新，诈骗分子利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
台下剩下的两位老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认真研究塑料椅背上裂开的纹路。
低头看手机的阿姨突然抬头：“李，你等一下。这个链接输入手机号可以领反诈补贴，是真的吗？”
李差点把翻页笔捏断。
林凡凑过去一看，链接域名七拐八扭，页面上还写着“国家安全账户认证中心”，字体红得像刚被诈骗完。
“假的。”林凡。
阿姨不太服气：“它上面有国徽。”
张磊：“阿姨，我头像还是财神爷呢，我也没给别人发过财。”
阿姨看了他一眼：“那你这个人就不吉利。”
张磊被一秒定性，闭嘴喝豆浆。
王阿姨上台分享被骗经历。她本来准备得很认真，写了两页纸，标题蕉我与假客服斗智斗勇的惨痛教训》。讲到第三分钟，她开始控诉儿子。
“那骗子给我打电话，我快递丢了，要给我赔钱。我一开始也怀疑，可人家声音好听，态度也好。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他忙。我我可能遇到骗子了，他你先别转账。我那你回来看看，他晚上加班。你们，他这个‘先别转账’，听着像不像敷衍？”
台下另一位阿姨点头：“像。”
王阿姨越讲越激动：“骗子至少陪我聊了二十分钟，我儿子一分钟不到就挂了。后来我想，钱被骗走是骗子的问题，心被骗凉是儿子的问题。”
李在旁边声提醒：“王阿姨，咱们回到防诈主题。”
王阿姨：“我这就是主题！骗子为什么能骗？因为他们比儿女有耐心。”
活动室一时安静。
林凡看着那句听起来像笑话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诈骗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很多时候它钻的是生活里的缝。没人听你话，骗子听；没人夸你，骗子夸；没人给你解释复杂的按钮，骗子一步一步教你，教到你把钱转出去。
张磊也不贫了。他把豆浆放在椅子下，低头在手机上删掉刚才准备发的“防诈课冷场实录”。
李继续讲常见骗术，讲到 AI 语音冒充亲人时，林桂兰举手：“这个我知道。上次有人用林凡声音他被车撞了，让我转五万。”
林凡猛地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林桂兰，“我一听就知道假的。”
林凡松了口气：“你怎么知道？”
林桂兰很骄傲：“他自己在医院。我儿子哪有这么倒霉还能第一时间想到给我打电话借钱？他真出事，第一反应肯定是问医保能不能报。”
张磊鼓掌：“阿姨，这叫基于长期失望训练出的家庭识别模型。”
林凡：“你闭嘴。”
李让大家现场演练：如果接到疑似诈骗电话，要先挂断，再拨打家人真实号码确认。张磊自告奋勇扮演骗子。
他拿起手机，捏着嗓子：“妈，我出事了，我现在急需五万块。”
林桂兰冷冷看着他：“你谁？”
“我是你儿子。”
“我儿子声音没你这么油。”
张磊换了个更悲惨的语气：“妈，我真的快不行了。”
林桂兰：“那你先，你学三年级数学考了几分？”
张磊愣住：“这也要记？”
林凡在旁边补刀：“我妈记这个比记我生日准。”
林桂兰继续：“还有，你初中偷拿我二十块钱买游戏卡，藏在哪本书里？”
张磊转头问林凡：“你还干过这事？”
林凡捂脸：“你现在是在诈骗演练，不是在挖我黑历史。”
活动室里终于笑起来。那位一直看椅背的大爷也抬头：“这个好，这个比 ppt 好。”
李有点受鼓舞，临时把投影关了，让大家互相一个“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问题”。现场气氛突然活了。有人孙子的外号，有人女儿第一次做饭把盐当糖，有人老伴年轻时唱歌跑调到隔壁报警。
张磊听得很认真，最后：“这些东西 AI 不容易知道。”
林凡：“以后未必。”
气氛又沉了一点。
林凡接着：“所以不能只靠秘密问题。还得靠习惯。比如家里约定，借钱必须视频，视频里必须一句固定暗号，但暗号不能发群里。转账前停三分钟，找两个熟人确认。陌生链接不点，所谓安全账户不存在。还有，别因为对方声音像，就把对方当人。”
林桂兰点头：“也别因为对方话好听，就觉得他比儿女靠谱。”
王阿姨叹气：“但儿女也得接电话。”
这句话让活动室里没人笑。
防诈课结束时，真正留下的人只有十二个。数字不漂亮，但比九点整多了一倍。李拿着签到表，表情像刚从破产边缘拿到一笔额融资。
西门那边的养生体验馆却排起长队。玻璃门上贴着“AI 经络检测，今日免费”。几个老人提着鸡蛋出来，脸上带着“我占到了便宜”的胜利福
林桂兰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正确的话没人爱听，便夷鸡蛋到处有人排队。”
张磊：“因为正确的话不送赠品。”
林凡：“也因为正确的话经常讲得像处罚通知。”
回到云启未来，何苗听完过程，在白板上写：
真正容易被骗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需要听课。
张磊补：
防诈不是把道理讲完，是让人愿意停一下。
林凡写：
正确内容也要有人味，不然跑不过谣言。
林桂兰看着白板，很认真地加了一句：
儿女该接电话。
张磊声问：“这句算防诈原则吗？”
林凡：“算家庭安全协议。”
晚上，张磊刷手机时，首页推来一个直播间。封面上，梁瑞穿着黑衬衫，背后是金色灯光和一行大字：
普通人 AI 副业至尊陪跑，最后一批上车名额。
直播间人数显示两万三。
张磊盯着那个数字，半没话。
白防诈课十二个人，晚上至尊班两万三。
焦虑比鸡蛋更会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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