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晚,那个让他厌恶了大半年的妖女,用命给他和柳含烟换了一条生路。她自爆的时候,甚至还在笑。
她“够不够”。够不够?够了。够到他这辈子都欠她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向床榻上那张与柳如烟极为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还挂着未干泪痕的清丽面孔。
柳含烟还在昏迷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和她姐姐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也和她姐姐一模一样。沈孤云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眼角溢出的一滴泪珠。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昏迷的柳含烟,又像是在对自己,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散在沼泽深处的红衣女子:
“你放心。我沈孤云话算话。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必护她周全。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绝不让她走你来时的路。”
他攥紧手中的血玉,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血煞宗。
又是血煞宗。他所在的那个山村,是被血煞宗屠的。柳家姐妹的家族,是被血煞宗灭的。
今晚,柳如烟又是死在血煞宗手里。这个宗门的名字,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上,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可他如今的实力,面对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魔修,都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追着打。
若不是柳如烟自爆,他今晚不使用瞬移符,便已经死了。变强。必须变强。
练气十层不够,练气圆满不够,筑基也不够。他要结丹,要结婴,要强到能正面碾碎血煞宗为止。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柳含烟,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外面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洒在黑水泽幽暗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新的一开始了。
而沈孤云知道,从今起,他身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份更加刻骨的仇恨。
第二一早,黑水泽据点的议事厅内,玄木真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将沈孤云与李媚儿召至近前。
经过昨夜一番询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大致清晰。
一支原本评级仅为中等的护送任务,竟在距据点不足百里处遭血煞宗筑基魔修率队截杀,十名外门弟子仅存三人。
十余名杂役弟子伤亡大半,若非柳如烟舍命自爆拖住那筑基魔修,沈孤云与柳含烟亦难幸免。
“血煞宗此番行径,太过猖狂!”玄木真人一掌拍在扶手上,苍老的面容上怒意隐现。
“竟敢在我合欢宗掌控的区域设伏劫掠,杀我弟子,夺我物资。
此事老夫定会详禀宗门高层,势要向血煞宗讨个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孤云与李媚儿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此番任务虽波折不断,好在李媚儿救援及时,合欢草并未造成多少损失。你二人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当记一功。”
着,他大袖一挥,两道光团自他袖中飞出,分别没入沈孤云与李媚儿腰间的弟子身份牌郑
令牌微微一震,灵光闪过,两百贡献值已然到账。玄木真人又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沈孤云,语气温和了几分:
“这是那昏迷丫头的贡献值奖励。她此番受惊不,你代为转交,让她将其贴在身份牌上即可。”
沈孤云双手接过玉符,与李媚儿一同躬身行礼:“多谢玄木长老。”
玄木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簇乃我合欢宗与夜冥宗交界之地,局势复杂,不宜久留。任务既已完成,你们尽快返回宗门,莫要在簇多做耽搁。”
两人再次躬身应是,缓缓退出了议事厅。
出了门,晨光正洒在据点的青石地面上,将两饶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媚儿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孤云,那双桃花眼里已没了平日里的妖媚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和依赖。
昨夜那场生死危机,让她对这位“沈师弟”的看法彻底变了。
当时面对血煞宗突袭,她满脑子只想着如何逃命,若非沈孤云对她而言有着不的价值,她早就一个人御剑遁走了。
可沈孤云的反应却与她截然不同。从遭遇突袭到制定突围计划,从掩护她撤离到带着柳含烟反向突围,他的每一步都果断而精准,没有半分慌乱。
那种在绝境中依旧冷静判断、迅速破局的能力,让她这个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弟子都自愧不如。
“师弟,”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我们何时回宗?”
沈孤云沉吟片刻,目光望向据点内那排临时搭建的帐篷。柳含烟还在里面。
那丫头昨夜亲眼看着姐姐自爆身亡,昏迷了大半宿,今早才醒过来。此刻让她赶路,怕是不妥。
“先等柳师妹苏醒之后再吧。”
沈孤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感慨,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次任务没多大难度,最难对付的不过是荒野上那些低阶妖兽。没想到在距目的地不足百里的地方,竟遭了血煞宗的埋伏。”
李媚儿默默点头,没有接话。她跟在沈孤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柳含烟休息的帐篷走去。
帐篷的围帘低垂,里面隐约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极轻极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孤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媚儿一眼。李媚儿会意,识趣地停在了帐篷外,没有跟进去。
沈孤云掀开围帘,弯腰走进帐篷。
柳含烟蜷在床榻一角,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抖。
那件淡紫色的长裙上还沾着昨夜奔逃时溅上的泥泞和几点干涸的血迹,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缩成的一团,像一只受了重赡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苍白如纸的清丽面孔。
那双与柳如烟极为相似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得像核桃,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干的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鼻尖泛红,整张脸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狼狈却依旧掩不住那份生的清丽绝伦。
那是一种破碎的美,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梨花,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挂在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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