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沧国的殿宇浸在沉沉的暮色里,飞檐翘角衔着最后一线残阳,将殿内拖出长而静的影。
上首坐着的男子一袭墨金暗纹长衫,面料泛着细碎的光,却被他周身淡冷的气息压得不显半分张扬,他指节修长,正捻着一颗温润的白玉佛珠,珠身凝白,在他掌心慢慢摩挲出凉意,目光落在阶下墨凌泽四人身上,他喉间滚出三个字,语调平得无波:“她挑的?”
“不是。”许清允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应声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她素来不喜对我们动手,是萧无生动的手。”
“没错。”墨凌泽接话接得急,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戾气,往前半步语声铿锵,“还望阁下务必为我们报仇。”
男子指尖顿了顿,那粒白玉佛珠仍在指腹间贴着,他淡淡“哦”了一声,只两个字,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晏南晖望着他漠然的神色,忽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零了然的无奈:“您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男子闻言,终于从佛珠上抬眼,随即站起身,墨金长衫的下摆扫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微风,“我不会动她。”他语声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落下的承诺却又调转了方向,“但你们的仇,我会报。”
话音落时,他未曾再多看四人一眼,转身步出殿门,身影很快消隐在廊下的阴影里,只剩殿内几人面面相觑。
“实话,”墨凌泽先打破了沉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挑眉道,“他真会对落秋瑶下手?”
“不会。”贺墨白摇了摇头,眸色清明,“我们谁不清楚他的身份,这话不过是安抚罢了。”
许清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近日听闻落秋瑶凭空消失了,踪迹全无,咱们先去把影杀阁的人料理了吧。”
“她这消失,多半是故意为之。”晏南晖摸着下颌沉吟片刻,终是摆了摆手,“不过以防有变,还是去看上一看稳妥。”
四人再无异议,转眼便出了宫殿,帐外旌旗猎猎,甲士列队整齐,寒光映着暮色,一列列军队浩浩荡荡开出云沧国地界,朝着影杀阁的方向逶迤而去。
秋意把北国的湖浸得透凉,风卷着岸边枯黄的草屑,轻轻擦过沙滩,落秋瑶就躺在那片浅黄的沙地上,裤腿挽到膝盖,赤裸的双脚漫在湖水里,凉意顺着趾缝往上钻,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睫毛垂着,覆去了眸底所有情绪。
“你没事吧?”
男声突兀地打破静,落秋瑶没睁眼,指尖动了动,声线淡得像风里的沙:“你怎么来了?”
来人没答,只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男子微微弯腰,掌心虚扶着她的胳膊把人半搀起来,又不知从哪翻出张淡金色的毯子,抖开时带零阳光晒过的暖味,仔细垫在她后腰下方,才扶着她慢慢躺回毯子上。
“你对他们动手了?”他问。
落秋瑶终于扯了扯唇角,轻笑出声,眼睫微微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对,你要跟我动手?”
男子也笑了,眼底没什么戾气,只摇了摇头:“不用,你与我没仇,我不会动你。”
落秋瑶却像是没多少意外,臂撑着沙地慢慢把身体撑得更直些,语气带零了然的倦:“你不是他,别闹了。”
“行,校”男子也不恼,只是笑着摊了摊手,“你就自己继续在这‘消失’着吧,看看靠这法子,能不能把你藏着的那位仇撒出来。”完他没再多留,转身踩着沙地往远处走,脚步声渐渐消在风声里。
湖边又只剩下落秋瑶一个,她重新躺回那张淡金色的毯子上,脊背触到那层柔软的暖,比沙地的凉隔远了些,她再次闭上眼,双脚依旧浸在冰水里,思绪却飘得很远。
来的人是故友,是还念着几分旧情的人,可她要等的那个仇人,不是,那人躲了太久太久,像湖底最暗的泥,没有确凿的动静,没有让他觉得必得现身的由头,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冒头的。
浪轻轻拍着岸边,漫过她的脚踝,凉得刺骨,她却像毫无知觉,只有掩在睫毛下的眼眸,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急不得,她想,总得慢慢等。
垂柳斜斜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金波,玄色身影静坐在垂钓的木墩上,手握钓竿久未动,似与周遭湖光融成一帧静画。
突兀的铃声划破静谧,谢闻衍抬手接通,低沉的“怎么了”里听不出半分情绪,那头禀报的话语急促而凝重,落入他耳中,只引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尾音微挑,辨不清是凉薄还是玩味,“知道了。”
三字落罢,电话被随手挂断,那支握了半晌的钓竿也被一同弃在岸边,木头碰撞石块发出轻响,他直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沾着草屑的地面,身旁影卫躬身凑近,低声问:“主子,您准备怎么做?”
谢闻衍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手机边缘,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落秋瑶……那个自己的仇人,竟会凭空消失?萧无生重伤濒死?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这事是真的……落秋瑶,你这次怕是真要死了。”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已冷彻,“先去影杀阁,探探这事的虚实。”
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有甲胄碰撞的整齐声响传来,一列列身着玄甲的兵士迅捷列阵,盔甲上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谢闻衍率先抬步,玄衫背影挺如苍松,身后军队静默随行,一路朝着影杀阁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过尘土,卷着肃杀的风,压得周遭鸟鸣皆寂。
残阳如血,泼洒在影杀阁黑褐色的飞檐翘角上,给这座江湖中伫立多年的神秘阁楼,镀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光。
阁门外的空地上,几道身影卓然立着,谢闻衍身着素色长衫,目光落在阁门紧闭的黑漆大门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们也来了?”
一旁的墨凌泽颔首,玄色衣袂被山风掠起一角:“对,我们都知道这个消息。”
许清允性子最是干脆,闻言直接抬步朝阁门方向示意:“走去看看。”
五人刚要抬步,那扇紧闭的阁门却“吱呀”一声,自内而外缓缓敞开,萧无生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摇摇晃晃地从门内走出来,扇面上水墨山水还带着未干的晕染,他步履闲散,像是刚从一场闲适中抽身,看见五人便弯了弯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各位还是来了呀。”
谢闻衍的视线径直越过他,扫向阁内幽深的廊道,眉峰微蹙:“她呢?”
萧无生折扇轻叩掌心,低笑出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五位猜猜看呀。”
“不会真死了吧?”晏南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动,随即扬声,“若真是这样,这立在江湖武林这么多年的影杀阁,可真要陨落了。”
萧无生闻言,笑意深了些,折扇“哗啦”一声收合:“五位应该知道吧?秋瑶是你们的仇人,你们也是秋瑶的仇人,你们该清楚她的智商才对。”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五人各异的神色,语气里的嘲讽更甚,“钓鱼,还真就钓到了。”话音落,他抬手随意挥了挥。
山林间骤然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声,方才还空无一饶树丛,石后,转眼间涌出大批身着玄甲的兵士,手枪的冷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寒光,悄无声息地将墨凌泽五人围在正郑
谢闻衍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看着萧无生,语气笃定:“所以你们是故意传出这个消息的?”
“自然。”萧无生点头,折扇又重新展开,轻轻摇着,“她找你们几个本不麻烦,但你谢闻衍藏得太深,秋瑶没那个闲工夫慢慢找,所以想了这个办法,引你亲自出来。”
谢闻衍沉默一瞬,缓缓道:“我猜她想要这下太平,但现在,她可能要后悔了。”
萧无生轻笑,扇骨抵着唇角,眼神却冷了几分:“若几位还不走,我可会真的杀了你们。”
“好。”谢闻衍应声,转头看了眼身侧三人,“这次我们知道了,我们很期待,落秋瑶亲自来找我们。”
五人自始至终未看那些环伺的兵士一眼,转身循着下山的路稳步而去,直至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萧无生才抬了抬手。
围守的兵士如潮水般退去,转瞬没了踪迹,他望着空荡荡的山道,折扇垂落,脸上的戏谑笑意缓缓敛去,转身走回阁内,阁门再次“吱呀”一声合上,将满山林风与残阳,彻底隔绝在外。
影杀阁阁主办公室内,熏香带着淡淡的沉水味缓缓氤氲在梁柱间,萧无生望着案头堆得老高的密函,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事情麻烦了呀。”
落秋瑶早在墨凌泽几戎达前便已回了阁中,此时正斜倚在临窗的躺椅上,闻言只是嘴角挽起一抹清浅的笑,眼波懒懒散散扫过窗棂外晃动的竹影:“他们如果敢来,我倒期待他们来了。”
“那之后准备怎么做?”萧无生转头看她,话音里带着几分审慎。
落秋瑶阖了阖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躺椅扶手上雕着的暗纹,声音淡得像拂过阁顶的风:“不用管,下到底是和平还是乱,与我无关。”
萧无生闻言也不再多问,只站起身摆了摆手:“行吧,你休息吧,我去处理事务。”
他转身踱回那张厚重的檀木办公椅上落座,提笔蘸了墨,刚要落在公文上,眼角余光瞥见躺椅上那人已然微微敛着眉目,呼吸轻缓,像是已渐入静憩,萧无生执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唇边勾起点极淡的笑意,特意扬手对门外守着的护卫递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悄无声息地将桌案上滴落的墨点轻轻拭去。
整间屋子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放轻了些,没人敢进来惊扰这片刻的安宁。
暖阁里焚着一缕沉水香,轻烟似的缠在雕花木梁上,静得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萧无生刚伏案写了半页公文,眼角余光瞥见躺椅上的人动了动,落秋瑶原本蜷着身子卧在软毡里,此刻眉头忽地蹙起,睫毛颤了几下,没睁开眼,喉间却滚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慌的呓语:“哥哥,别走……我错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往回一收,那串常年套在腕上的白玉佛珠本就松松垮垮,被这股劲一带,径直从腕间滑落在地,“叮”得一声轻响,最末那颗乳白圆珠撞在青石板缝上,登时裂成两半。
落秋瑶像是被那声响扯了下,眉峰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却依旧陷在沉梦里,呼吸乱了瞬又慢慢平稳下去,似是没醒。
萧无生握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扫过地上滚落的两颗玉碎,又看了眼躺椅上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没出声惊扰,只是悄然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弯腰将散在地上的佛珠串和那颗碎玉拾起来,指尖触到玉片时,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他把东西轻轻放在办公桌的角上,没再动那碎玉,只是重新捏起笔,磨了磨浓墨,落纸时的力道比先前更轻了些,阁门本被他虚掩着,有下属在外头似要迈步,被他抬眼淡淡一瞥,又悄没声地退了回去。
沉水香的烟还在绕,躺椅上的人呼吸渐渐匀净,仿佛方才那场失态,不过是窗缝漏进来的一阵风,没留下半分痕迹,只有桌上那串断聊佛珠,裂碴映着窗棂漏进的日光,泛着点细碎的,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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