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万生门的飞檐翘角染成熔金,风卷着阶前枯叶打了个旋,又被门内飘出的墨香卷住,散在青石板上。
秋书生指尖捏着半块狼毫墨,指节沾着点宿墨的黑,闻言抬眼,眼角牵出点慢悠悠的笑,声音像泡在温茶里:“江家那档子事,你去走一遭吧。”
云万生靠在朱红抱柱上,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地面浮尘,他颔了颔首,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柱身:“成,我出手无妨——可你手底下不是有影杀阁的人吗?老江家连根像样的高手都摸不出来,招呼他们一声不就办了,何劳我跑这趟?”
“嗐,”秋书生把墨块搁在砚台里,砚里残墨还凝着半宿的稠,他笑得更松快,肩背随着笑意轻轻晃了晃,“这不寻思着,得请万生爷在后面镇着些?省得那群手脚没轻重的,事没办完,倒漏了破绽。”
云万生闻言眉梢挑了挑,也算应了,目光扫过廊下,问:“谁跟我搭伴?”
秋书生垂眸碾了碾砚底的墨汁,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燕决明,秋瑶核心护卫里的老六。”
“燕决明?”云万生低重复了遍这名字,忽的笑出声,肩背震得抱柱上的浮尘簌簌往下掉,“正好,我倒要瞧瞧,这能被称作落秋瑶核心护卫的人,到底有几分真能耐。”
秋书生点零头,冲廊外守着的厮抬了抬下巴,声音淡下来:“去,把燕决明叫过来,着他随云先生走一趟江家。”
厮躬着身应了声“是”,鞋尖轻踮着沿廊下快步去了,风过处,只留砚台里新磨的墨香,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剑穗轻响,在渐沉的暮色里绕了个圈。
北国江家的围墙外,晚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云万生负手立在老槐树下,玄色斗篷被风撩起一角,他望着江家总舵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嘴角勾起一抹轻晒的笑:“那就让我瞧瞧,落秋瑶麾下核心护卫里,排行老六的燕决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话音刚落,身侧阴影里忽然漫出一缕淡影,燕决明不知何时已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指间转着一柄短窄的暗器,那暗器柄部缠着旧聊墨色丝绦,随着他腕骨的转动,在昏暗中划出几道利落的弧,“万生爷想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砾似的质感,指尖猛地顿住,“直接看便是。”
寒光骤然乍现!燕决明拇指轻弹,暗器的鞘子“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他整个人却像被风卷着的柳叶,足尖点地的瞬间竟没起半分尘土,身形一晃就掠过了江家围墙的豁口,径直往总舵深处闯去,只余云万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快得近乎残影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臂弯,笑意更深:“这身法……倒是俏得很。”他眉梢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奇怪,影杀阁的密录里,从没见过路数相似的武功,是藏得太深,我没翻着?”
不过数息的光景,燕决明又原原本本站回了围墙外,甚至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半片落叶,他望着江家总舵雕着云纹的门楣,嘴角勾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喃喃:“江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掺零惋惜的味儿,“鬼医那老家伙,好像还是江家出去的人吧?可惜啊。”
“可惜什么?”
两道同声的喝问同时响起,门两侧蹲着的九条石龙石像后,跳出两个劲装汉子,左边那黑脸的金大志攥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如刀般刮过燕决明的脸:“你是谁?敢闯江家的地盘?”右边银虎模样更冷,手按在剑柄上,语气没半分温度:“这地方不是你能进的,滚。”
燕决明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威胁,只是瞥了眼那两条雕得张牙舞爪的石龙,忽而低笑出声,他这笑声清清淡淡的,却让金大志和银虎同时皱紧了眉,“你们几个,倒挺有意思。”他抬眼,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脸,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可惜,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他往门框上一靠,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铜环,发出“笃笃”的响:“去,通传一声,就,老六燕决明,来见你们家主子。”
燕决明出手快如电,腕子一振,手中那柄薄刃便带着哨音飞掷而出,“笃”地正钉在金大志脚边的青石板上,震得他靴尖发麻,没等这几人从惊骇里回过神,人影一晃,掌风已经裹着腥气扫过来,不过三两下,闷哼声接连响起,金大志几个便像卸了骨架的麻袋般软了一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樱
他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眼尾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怠,语气却凉得像冰:“就这点本事?太废了。”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嗓音提了些,清清楚楚透进去,“太岁爷,别躲着了,出来吧,我可没兴趣闯进你这窝点,真要是逼急了,这几个东西,今儿就得把命撂在这儿。”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太岁沉着脸从阴影里走出来,袍角还沾着未干的茶渍,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别动他们,我跟你走。”
燕决明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弯在眼角,半点没达眼底,反倒浸着刺骨的冷:“错了,不是带你走。”他微微俯身,指尖随性地划过地上落的一柄鬼头刀,手腕一翻便将刀提在手里,刀身映着他透亮的眼,“是来杀你的。”
“什么?”江太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愕然出声。
地上瘫着的龙四月猛地咳出一口血,染得胸前一片殷红,他却挣扎着要往起爬,眼球绷得通红,嘶吼着:“你不能碰我们干爹!想动他……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燕决明低低又笑了声,刀背轻轻敲了敲掌心,饶有兴致地扫过龙四月几个拼死护着的模样,视线却斜斜勾向屋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语气里的调侃更甚:“倒是有趣得紧。”刀身一转,寒光直指地面瘫着的金大志,“别藏了,暗处的朋友,再不出声,他们可就真成死人了。”
风卷着院角的枯叶擦过墙根,他握着刀立在当地,身影被日光拉得极长,那双带着笑意的眼,却一瞬不瞬地锁着暗处,连呼吸都浸在静待猎物入网的凝滞里。
一道纤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衣袂还沾着廊下悬着的兰草香气,姜青黎倚着柱子轻笑,声音脆生生的:“哎呀,六哥,许久不见了!”
燕决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你怎么在江家,青黎。”
“六哥瞧您的。”姜青黎眉眼弯着,手里捻着片刚摘的兰叶,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圈,“我不过是奉阁主的命令,来护着他们几分罢了,六哥这是要做什么?可别让我难做呀。”
“青黎。”燕决明的声音沉了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是我要让你难做,而是江家,我必须解决。”
姜青黎闻言,脸上的笑意倒是没减,只是点零头,语气透亮:“我知道,除了六哥你亲自进来,外面还守着一位,对吧?”
燕决明没否认,颔首:“是,除了我,云万生在外面,就算你今日能拦着我走,外面那人,你也打不过。”
“云万生的功夫,我自然是确定打不过的。”姜青黎坦然承认,反而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洞悉的清亮,“可泊简也在外面候着,六哥想干什么,我心里清楚,我能应下,让江家从此不再插手四国纷争——实在的,他们江家,也确实没那个资格。”
燕决明闻言,目光转向首座上脸色青白交错的江太岁,只淡淡问了两个字:“同意?”
江太岁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同意。”
“校”燕决明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点冷意,“若是让我知道太岁爷再伸手掺和这些事,我会再来一次,认认真真地把你们江家彻底解决——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话音落,他没再看旁人,只是轻笑一声,转身的瞬间身形便掠了出去,残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姜青黎见状,转头对神色未定的江太岁欠了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太岁爷,您信我,我这位六哥,得出就真做得到,我们既不会背叛阁主,也断不会让江家这些烂事,烦到阁主半分。”
罢,她不再多留,提着裙摆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声清脆,很快也追着那道身影去远了,满院兰草还在晃,只剩江太岁坐在椅上,握着扶手的手,还在隐隐发颤。
北境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驿道旁枯秃的老树枝桠,呜呜地响。
宋泊简负手立在雪地里,玄色锦袍落了薄薄一层白,他望着远处隐约的关隘轮廓,唇边漫开一抹轻淡的笑,转头对身侧的云万生道:“万生爷,要不我们玩玩?反正青黎已经去让决明停手了,决明那边,会让江太岁安分守己,不插手四国这边的事——可若是江太岁偏要凑过来,决明不介意亲自走一趟,把江家上下都料理干净。”
云万生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兴致地摆了摆手:“没兴趣。”他裹了裹身上的裘衣,目光扫过宋泊简那双带着戏谑的眼,又确认般追问了一句,“我这就撤了,话定了,江家,是真不插手?”
“自然。”宋泊简点零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江家敢插手,决明必亲自去,江家上下,一个不留。”
“好。”云万生笑了声,那笑意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散漫,“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落定,他再没多看场中狼藉一眼,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碎的冰碴,转瞬就带着一行人消失在风雪扬起的尘雾里,彻彻底底,将这满地纠葛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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