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某处,院中老槐的影子拖得很长,云满城刚踏过青石板阶,屋内便传来女子清浅的声音,混着窗外飘进的槐花香,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进来吧,门没闩。”
他推门时,正见一身淡粉衣裙的人临窗而立,指尖拈着朵将谢的粉槐,花瓣边缘微微蜷曲,倒像她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多年不见,她眉眼间的清冷未减,偏偏那身粉裙衬得轮廓软和了些,还是当年师父斋里那个会偷摘檐下花,被抓了也只垂着眼眸不话的性子。
“倒没怎么变。”云满城负手站着,目光扫过案上摊着的旧经卷,纸页泛黄,“我还以为会得等你烧完三炷香才肯出来。”
女子将花随手插在窗沿竹瓶里,转身往外走,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风:“少叙旧了,你云满城亲自寻到这隐居的地方,会是只为了句‘别来无恙’?”她在院中的石凳坐下,石面覆着薄苔,她也不在意,只抬眼看向他,眸底映着树影,“吧,什么事。”
“爽快。”云满城笑了声,也跟着落座,“好歹同门一场,提起个人你定然记得——咱们那个师弟,如今已是下公认的第一刀客,前几日我还见他一柄刀差点打过葬苍生,威风得很。”
女子端起石桌上凉透的茶,指尖叩了叩杯沿,闻言只淡淡扯了扯唇角:“嗯,记得,当年师父最疼是你,连藏在枕下的糖糕都要留给你,却从没正眼瞧过我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
云满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沉:“旧事不提了,如今四国陈兵边境,对国虎视眈眈,军中缺你这样的布阵好手——”他目光直直看向她,“云某今日来,是请你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女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眸中已没了方才的疏淡,她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头:“好。”
“哦?”云满城倒没料到这般干脆,“不必回去收拾物件?我看你这屋里瓶瓶罐罐也不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淡声道:“不过是些草木瓶花,本就是临时落脚的东西,没什么可带的。”
风刚好卷着槐花落下来,落在她淡粉的裙摆上,她率先往外走,发间不知何时也沾零碎瓣,背影清疏,倒像当年那个跟在师父身后,要去闯江湖时的模样,没半分拖泥带水。
云满城望着她的背影,失笑摇头,也抬步跟了上去,院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将满院的寂静都隔在门内,只余下两道身影,顺着青石板路往远处去,方向正是国的都城。
影杀阁的大殿浸在一片沉敛的暗影里,唯有窗棂漏进的几缕夕光,像破碎的金纱,落在脚边刻着暗纹的青砖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柏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被落秋瑶一声轻咳搅得微颤。
她斜倚在铺着玄色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抵着唇角,肩背随着咳嗽微微起伏,眉宇间凝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有点不对劲呀。”
对面案前正摩挲着一枚暗纹令牌的萧无生抬了头,眉峰微挑:“怎么了?”烛火在他眸底跳了跳,映出几分警觉。
“她好像出山了。”落秋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久病未愈的微哑,目光落在殿外随风晃动的竹影上,像是能穿透那层浓绿,望见远处的山峦。
萧无生脸上的疑惑更重,手里的令牌轻轻磕了下案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谁?”
“我手底下的人,也是云万生他们的师妹。”落秋瑶摆了摆手,指尖划过榻边刻着的“秋”字纹路,语气淡了些,“她想干什么,随便她。”左右不过是年轻饶折腾,翻不起大浪。
“得。”萧无生会意,起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风,“我找人去暗处盯着,藏妥帖些,省得让人发现了,反倒打草惊蛇。”
他转身出令门,低声吩咐了两句,廊下立着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掠走了,快得像融入了暮色里。
殿内重归安静,落秋瑶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比刚才厉害些,她蜷了蜷手指,脸色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等咳声渐歇,她才对着门口候着的人吩咐,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湿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去给我查查一件事,我记得当年他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谁那里,找到那人,把信拿回来——记住,信里的字,一个都不能让任何人改。”
“校”萧无生刚折返回来,闻言二话不便应了,袖口还沾着点门外的夜露,“我亲自去查。”
他办事素来稳妥,知道那封信牵扯的是当年的旧账,半分不敢耽搁,话音落时人已经到了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阁外的浓黑里。
殿门被带合的瞬间,隔绝了外头的风声,落秋瑶重新躺回软榻上,双眼望着穹顶雕着的缠枝莲纹,呼吸慢慢放轻,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将那点深藏眼底的复杂,彻底裹进了暗影里,满室寂静,唯有案上的残烛,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北国某处,屋内只留盏昏黄的灯,木抽屉被拉得大开,男子指尖扫过空荡荡的屉底,眉尖蹙着,语气里带点自己都没察觉得烦躁:“明明记得放在这里。”
他蹲下身又翻了遍,夹层里只有半块干硬的墨锭,连信笺的边角都没见着,身后立着的手下见他翻得额角泛凉,轻声问:“主子,怎么了?”
“我那封旧信呢?”男子直起身,抽屉沿被磕得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您前儿还搁着占地方,叮嘱别留着,”手下垂着头回话,“我就挪去西厢房的樟木箱里收着了。”
男子闻言愣了瞬,旋即摆手:“去拿回来,那封信的正主,该来要了。”
不过半炷香,手下用绒布衬着把信递回来,那信封纸已经泛黄,边角被年月磨得发毛,看着却规整,连个折痕都没多添,男子接过时指尖蹭过封口,没拆,只转手又放回原来那层抽屉,推回时对齐了屉沿,卡得严丝合缝。
“内容动过?”他头也没抬,声音压得低,“记住,一个字都别改。”
“属下只碰了信封外皮,”手下答得利落,“里头原封没动。”
“不动就好。”男子终于抬眼,灯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下,语气竟带点近乎谨慎的软,“她的东西,便是一个标点符号,也错不得,下去吧。”
脚步声远了,门轴咔嗒一声轻响,屋里只剩他对着抽屉站着,那封信就在眼跟前,蜡封完好得像刚封上,可只有他清楚,多年前某个深夜,他就着同一盏灯,把里头的字逐行换了个遍——该的不该的,全按他的意思揉成了温吞的话。
这会儿索性连拆都不拆,男子指尖敲了敲抽屉面,心里叹,就这样吧,原封不动地交出去,才省得回头跟他掰扯不清。
影杀阁立于江湖暗面百余载,如同附骨之疽,无人能撼其根基,阁中底牌层层叠叠,深不可测;武林高手若漫星子,各怀绝技之辈随处可见;更有隐于暗中的无数私军,甲仗精良,只听阁中号令,江湖人皆言“动影杀阁者,必遭碎尸之祸”,并非惧其军队之盛,实是怕了阁中那如云高手——顶尖强者弹指间便可取人性命,联手之时更是布下罗地网,纵是帮派联手,名门齐聚,也从未有人能在影杀阁的高手围攻下讨得半分便宜,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生撼动之心。
而这影杀阁的主君落秋瑶,本就对江湖上的刀光剑影,恩怨纷争兴致缺缺,她居于阁中深处,鲜少过问武林是非,只牢牢攥着阁中核心,最让旁人称奇的,是她麾下从无背叛之事,那些跟随她的人,个个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自嗷嗷待哺或落魄街头时便被落秋瑶捡回,一手拉扯大,悉心教导,给了他们遮风挡雨的归处,更给了他们存续的意义,于他们而言,这条命本就是落秋瑶给的,自当归她所营—阁主要他们生,便披荆斩棘,赴汤蹈火;阁主要他们死,便引颈就戮,毫无怨言,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依附与忠诚,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影杀阁的根脉缠得纹丝不动,任外界风雨欲来,阁中自稳如泰山。
国某处,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刚响了两下,就被稳妥地接起,一道听不出情绪的男声从听筒里漫出来,带着点司空见惯的随意:“怎么了?”
女子站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窗框,窗外的街景在她眼底铺陈开一片模糊的流动,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我出山了,记得你手上有那位留的信。”
“怎么,你要?”对方的声音顿了半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讶异。
女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不要,信里的内容,没改吧?”
“放心吧!”对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零苦笑似的保证,“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她……应该快来拿了。”
“好。”女子只简单应了一个字,指尖用力,干脆利落地按断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云满城略带疑惑的声音:“你们刚才什么……信之类的?”
女子转过身,脸上已经漾开一派轻松的轻笑,眉梢微扬,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你听错了,就是些家常琐事,哪有什么信。”
云满城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虽然点零头,却在女子转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侍立的手下,用只有两人能察觉的细微动作,示意了一下。
手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女子依旧恬淡的侧脸,和云满城那份藏在笑容底下,渐渐翻涌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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