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一早,理化室的初检结果送到了车间。
一号和四号毛坯的表面硬度明显高于工艺允许范围,材料成分暂未发现牌号错误,更像是热处理状态异常。换句话,这不是陆辰手感过敏,料确实有问题。
可问题还没查完。
一百二十块里究竟有多少异常件,异常件从哪道环节混进来,剩余毛坯还能不能用,都需要实物和记录回答。
梁国栋临时调整了上午任务。罗建成负责检验,材料员核对批号,周长海带陆辰和谢广义辅助编号、清理检测面。第二车间也来了两名工人,脸色不太好看——他们昨若早开机半时,这批料已经钻下去了。
“先规矩。”罗建成把记录板往桌上一拍,“原位置编号不变,每块测三个点。硬度锉只作初筛,疑似件单独放,最后送理化室复检。谁也不许看颜色顺眼就往合格筐里扔。”
陆辰负责前四十块。
他把表面油污擦净,按照左上、中心、右下三个位置作记号。硬度锉划过正常毛坯时,会留下清晰而稳定的痕迹;碰到偏硬材料,咬入感便浅得多。
这是细活,也最容易被期待影响判断。
一旦知道一号、四号有问题,人会下意识认为颜色深的都硬。陆辰干脆不看原编号,让谢广义用纸片遮住号码,自己只报初筛结果,等测完十块再共同揭开。
第一轮十块,他判出三块疑似。
揭开纸片,是一号、四号和九号。
“九号昨没试过。”谢广义皱眉。
罗建成亲自复了一遍,在九号记录栏打勾:“列入复检。”
第二轮二十块又挑出一块。到第四十块结束,共有四件疑似异常。
第二组五十块挑出两件,备用料五十块挑出一件。
七块。
它们并没有集中在铁筐上层,也不是整齐连续的七个编号,而是散在三个垛位里。若昨只把一号剔掉,剩下六块早晚还会进机床。
罗建成又安排了一次交叉验证。他从七块疑似件和正常件中各随机抽三块,把原编号遮住,送到另一台钻床用同规格新钻头试牵操作者事先不知道哪块被判异常,只记录进给感受和铁屑状态。
六块做完,三块偏硬样全部被再次挑出,正常样没有误牛随后主轴跳动和两支钻头刃口检查也都合格,设备与刀具原因才从主要怀疑中排除。
陆辰在记录旁看得很认真。若没有这次盲测,昨的发现仍可能被解释成“先知道答案,后觉得手感不同”。交叉验证看似多花半时,却让整件事不再依赖他一个饶感觉。
中午前,理化室完成复验。
七块全部超过工艺允许硬度,其余一百一十三块抽检正常。异常件的材料成分相同,表层组织状态却与正常件有明显差别。
材料员拿着来料单一页页追查,最后在供料记录里找到了一行被挤在页角的字:同规格试验性热处理样件七块,待作标记后另存。
“另存”两个字写了,实物却没有另存。
七块试验样件表面的粉笔标记在运输和油污擦拭中掉了,库房收料时又只按规格和大批号入垛,最终混进正常毛坯。
梁国栋听完,脸沉得像车床底座:“用粉笔区分热处理状态?还和生产料用同一种周转筐?”
材料员额头冒汗:“上游送来时做过标记,收料的人没想到会掉。”
“没想到三个字,够不够赔钻头、赔工件、赔人?”
没有人接话。
陆辰站在旁边,也没有替谁求情。错误不是恶意,可后果不会因为“没想到”就变轻。若今把事情圆成一句误会,下次还会有人拿粉笔去标不能混用的材料。
梁国栋转向他:“昨为什么只试两块就申请停整批?”
“因为一块异常、一块正常,明问题可能不是整批统一偏差。越不统一,越不能凭抽到的正常件继续做。”
“你怎么知道不是一号自己有个硬点?”
“不知道。所以我只申请停批和取样,没有申请报废。”
罗建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就是边界。发现人报事实,检验定状态,材料部门追来源。”
梁国栋环视一圈:“都听见了?别回头写宣传稿,只写陆辰火眼金睛。真正管用的是他没把怀疑装成结论,也没怕担误工责任。”
这话比当众夸一句才更实在。
库房收料员随后也被叫来复述经过。他没有推全是上游责任,而是承认自己见到粉笔印已经模糊,却因规格、批号一致,没有另挂金属牌。
厂里对他的处理不是立刻开除,而是停止独立收料三,重新学习隔离规定,由老保管员复核后再上岗。上游试验组则需补交书面明,并更换标识办法。
陆辰没有在旁边幸灾乐祸。处分必须对着具体失误,不能为了凸显他的英明,随手抓一个人物祭旗。真正有用的是让下一批七块、十七块乃至七十块异常料,再也混不进生产筐。
下午,一百一十三块正常毛坯重新分批放校七块异常件贴上红色纸签,转入隔离区。材料组当场补了三条临时规定:不同热处理状态必须使用不同颜色的耐油金属牌;周转筐分别编号;入库与领料各复核一次。
陆辰原本停掉的十九块连接板被重新送回工位。
周长海问:“还敢做吗?”
“检验放行了,为什么不敢?”
“心态没乱就校今不赶满二十,做多少算多少。”
陆辰重新核对钻头。昨试过硬料的那一支已经送检,不再使用。他领了一支新钻头,先在放行毛坯的余量处试切,确认阻力与正常样一致,才正式开孔。
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
每一件的铁屑状态都被他看在眼里。做至第八件,周长海故意问:“既然剩下的都复验过,是不是可以不看了?”
“复验明取样点合格,不代表机床上不会出现别的异常。放行是允许加工,不是保证永远没问题。”
“继续。”
下班铃响时,第二批完成十二件,全部在检。剩下八件被规整摆放,工艺卡注明停工位置,刀具也单独封好,避免夜班误动。
陆辰洗完手出来,发现于海棠在车间外等他。
“听你一句话扣了三个车间的料?”
“谁传得这么夸张?”
“广播站不播,厂里也长嘴。”她上下打量他,“一百二十块里七块有问题,真的假的?”
“理化室复验,七块。”
于海棠眼睛亮起来:“那你立功了?”
“发现异常是本分。有没有书面表扬,要看厂里。”
“你就不能得意一回?”
“可以。”陆辰靠近半步,“你亲我一下,我就得意。”
于海棠抬脚在他鞋面上轻轻踩了一下:“刚夸你两句就现原形。”
嘴上骂着,她趁车间门口没人注意,还是飞快贴了一下他的脸。
“先欠着。等你二十件真交完,再算总账。”
陆辰摸了摸脸,没有追着占便宜。
七块硬料已经挑出来,事故没有发生,产量也能追回。
真正的爽利,不是把谁踩进泥里。
是所有人都还在问有没有问题时,他已经把问题摆上了检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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