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位王大人见他被困住，心想正好替同僚解围，也顺势表现一番，便清了清嗓子刚要上前接话。
可他脚才动，卫辞鸢已经先一步截了过去。
她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大人，我劝你先别急着替别人话。”
“我听，你昨日刚纳邻七房妾室，府里的喜事还没办完呢。”
“这转头就跑到金銮殿上，来教我父皇该怎么立后、该怎么选贤德的母仪。”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份为国分忧的热心，真是让人听了都要感动得落泪。”
王大人脸瞬间惨白。
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缩回人群，再不敢抬头。
他袖中的手一直在抖——那第七房妾室，是崔家送来的，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长公主怎么会知道？
满殿越发安静，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
卫辞鸢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崔大人，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崔大人，你得这么起劲，总归是有个缘由的吧。”
“我倒想问问你——”
“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么多的底气，让你敢在这金銮殿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逼着我父皇立后？”
崔大人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暗色，他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再没有方才半分气势：
“臣……臣只是尽忠。”
“臣一心为了南楚的江山社稷……”
“尽忠？”
卫辞鸢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刚好够附近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俯身，冷冷俯视着他。
“真正尽忠的人，话之前都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崔大人，我且问你——”
“你，分量够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崔大人心上，也砸在每个心存杂念的人心上。
崔大人伏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微弱下去。
卫辞鸢见他不话了，才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宣帝，语气瞬间换了几分，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冷意：
“父皇。”
“您瞧瞧眼前这群臣子。”
“他们哪里是真心为您寻什么贤内助。”
“他们分明是借着后位这个由头，在底下结党营私、划分地盘，想要割地称臣，逼着您按他们的心思来安排这后宫、这朝堂。”
一语道破这场闹剧底下藏着的朋党之争。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的就是自己。
龙椅之上，宣帝本就从未有过立后的心思。
此刻听着他的明珠一番毒舌拆台，非但不恼，反倒乐得看戏，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缓缓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
声音不重，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的明珠得对。”
“立后之事，往后谁再敢以此为由喋喋不休、步步相逼——”
他顿了顿，目光从满殿一张张脸上扫过。
“便不用站在这朝堂上了，直接收拾东西，去皇陵好好思过吧。”
卫辞鸢站在一旁，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浅浅的，落在她眼角的泪痣边，又冷，又艳。
满殿的人站在原地，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位长公主话，实在太直接了。
那样的话——直指朋党、半点不留余地——她竟就这么轻飘飘地当众了出来。
没人接得住，更没人敢接。
古往今来，深宫里的公主哪个不是温婉和顺？再受宠的，也不过是撒娇讨赏、求个封邑，从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踏进金銮殿，指着群臣的鼻子拆台。
恐怕只有眼前这一位——凤翎瑶。
偏偏陛下还宠着她、惯着她，她了，便等于陛下了；她定流，谁敢另起一个音。
许多人心里甚至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该庆幸，庆幸她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
若她是男子，这储位、这朝堂、这满朝文武的命脉，怕是要被她捏得死死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樱
其实卫辞鸢也不过是刚回南楚、刚进宫没多久。
她乘船南下，一路风尘仆仆，进了宫门直奔长乐宫，行李还没拆开，青禾便捧着一叠记录急匆匆进来，把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事一桩桩禀了。
外头的流言，朝堂上的逼迫，几家重臣摇摆不定的站位，还有几位尚书私下递的帖子——她一一听在耳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句都没打断。
又恰逢这个时辰正是早朝。
一口水没喝，一杯茶没动，她只换了身衣裳，带上凤宁渊，径直去了金銮殿。
这才有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拆台。
底下的人此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经此一事，“立后”这两个字，往后怕是再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了。
一个个垂着脑袋，鸦雀无声，先前的嚣张气焰散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卫辞鸢看着他们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如何啊？”
“还有谁要来论一论的？”
“尽管站出来，咱们好好道道。”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樱
笑话，谁还敢。
崔大人跪在地上到现在没起来，王大人缩回人群后手一直在抖，下一个被扒出私事、当众问罪的会是谁，谁也不敢赌。
龙椅之上，宣帝看着这群平日里拐弯抹角、喋喋不休的臣子，此刻被他的女儿治得服服帖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在心里暗道：这群碎嘴的东西。
平日里跟朕讲大道理，一个比一个能会道，到头来还得这个魔丸亲自出手才镇得住。
他懒得再看这群人浪费时辰，侧过头，给了身旁太监一个极淡的眼神。
太监立刻会意，扬起拂尘，尖声唱喏：
“退朝——”
话音一落，底下的官员像被卸下了千斤重担。
草草行礼之后，他们快步朝殿门外涌去，一个比一个走得急，生怕多留一刻就会再生出事端。
衣袍摩擦声、玉佩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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