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关中,热浪炙烤着大地。
但比烈日更灼热的,是贯穿西安与延安之间那条新辟通道上,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建设激情。
三百余里长的路基已如一条初见雏形的土黄色巨蟒,匍匐在渭北高原与丘陵之间。
无数只穿着犊鼻裤、精赤着古铜色上身的民夫,和同样挥汗如雨的士兵们混杂在一起。
号子声、铁器撞击岩石声、夯土声、木轮车的吱呀声,汇成一曲嘈杂而雄浑的劳动交响。
简易的轨道车沿着初步铺设的木轨来回奔跑,运送着巨大的条石和成捆的枕木。
那些被林枫称为“军事工程师”的奇人,沉默寡言却目光如炬,他们手持奇怪的图纸和测量工具,精准地指导着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施工,解决着工匠们从未遇到过的难题。
“以工代赈”在此刻爆发出惊饶力量。
对于刚刚分到田地、家无余财的农户,对于关中各地涌来的流民,这份管饱三餐、另有工钱可拿的活计,不啻于降甘霖。
更遑论,修建这条“铁路”本身,就意味着未来出孝运货将变得难以想象的便捷,这是在建设自己的生路与家乡的希望。
自发组织的劳动竞赛在各段工地展开,进度一日快过一日。
军队的加入更是关键。
严明的纪律、强健的体魄、高效的组织,使得士兵们成为开山凿石、搬运巨物的绝对主力。
在训练间隙参与建设,非但未影响战力,反而锤炼了意志,加深了军民鱼水之情。
林枫多次轻车简从,亲临工地。
他看着水力镗床在河边轰鸣,加工出标准化的道钉;看着高炉旁铁水奔流,浇铸出一根根虽然略显粗糙但足够结实的铁轨;看着那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百姓和士兵。
他们的眼中除了疲惫,还有一种越来越亮的光芒。
那是希望,是对“跟着林将军有奔头”的确信,是对自己正在亲手创造奇迹的参与感与自豪。
“报告将军!西安至延安段,最后一根铁轨,对接校准完毕!所有道钉,紧固完毕!”
满脸被汗水和烟尘糊得只剩眼白和一口牙的赵铁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林枫面前,嘶哑的嗓音因激动而变调。
此刻,距离河套大捷凯旋,仅仅过去两个多月。
在近乎疯狂的人力物力投入、超越时代的工程技术指导、以及全民被调动起来的空前热情之下,这条原本被认为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完成的“路”,竟然已奇迹般地贯通!
新建成的西安北站,虽然只是一座砖石结构的简陋大棚,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实与气派。
站台旁,冰冷的铁轨延伸向北方雾霭朦胧的地平线。
铁轨之上,静静地趴伏着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组合:一个通体黝黑、结构复杂、散发着机油与煤炭混合气味的巨大车头。
后面牵引着五节带有玻璃窗户的本土制木质客车厢,以及十节光秃秃的货运平板车。
车头那粗大的烟囱,无声地宣示着它与任何畜力、风力工具的本质不同。
“赵总办,诸位,辛苦了!”林枫的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参与筑路的军民,无论功劳大,本月工钱赏赐,一律加倍!有功人员名单,由工矿局、各部队迅速核实上报,另行重赏!”
“将军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惊起远方林间飞鸟。
林枫不再多言,转身,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稳步登上邻一节客车厢。
“我宣布,西安-延安铁路,首次通车测试——开始!” 命令通过车厢内简易的传声筒传出。
“呜——!!”
汽笛猛然拉响,雄浑、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第一声宣告醒来的咆哮,瞬间撕裂了盛夏午后的沉闷。
远远传开,让西安城头的哨兵都惊得探头张望。
“哐哧——哐哧——哐哧——!!”
巨大的主动轮在高压蒸汽的推动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与锃亮的铁轨咬合,发出沉重有力、节奏分明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钢铁列车,随着这节奏,开始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滑动。
“动了!真的动了!”
“铁龙!铁龙活了!”
“神爷!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跑了!还拖着这么多房子(车厢)!”
站台上、铁路两旁被允许观礼的人群彻底沸腾了。百姓们目瞪口呆,许多人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向着这不可思议的“神迹”叩拜。
本土士兵们虽然竭力保持立正,但眼中也满是震撼与狂热。
李自成、孙传庭、李岩、秦怀玉等文武核心,纵然早已从林枫口中知晓火车原理,但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庞然大物轰鸣启动、滚滚向前的实物,那种视觉与心灵的双重冲击,依旧让他们心神摇曳。
对林枫那句“工业力量”有了近乎敬畏的直观认识。他们头顶那旁人看不见的忠诚度,在此刻悄然又向上跳动了一格。
火车开始加速,铿锵之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
两旁的行道树、田垄、村落飞速向后退去,最终连成模糊的色带。风从敞开的车窗猛烈灌入,带着铁轨、煤炭和田野的混合气息。
车厢内,林枫手扶窗沿,望着窗外飞掠的关中大地,胸膛同样被一种激越的情绪充盈。
这不是他前世乘坐过的高铁,速度甚至比不上快的汽车,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无可争议的速度奇迹。
这意味着,他的军队、他的物资、他的意志,可以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投送到控制区的关键节点。
关中将与河套真正血脉相连,未来,这张铁网还将覆盖更远的地方……
“报告将军!目前时速已稳定在三十里以上!车辆运行平稳,各部件检查正常!” 随车的系统工程师冷静地汇报。
“很好。保持状态,抵达延安站后,按计划装载测试物资,立即折返,测试重载运行数据。” 林枫沉声下令。
“是!”
当黑色的车头拖着长长的车厢,消失在北方际线,那有节奏的轰鸣也渐渐被风声与原野的寂静吞没,西安北站外的狂热却久久无法平息。
火车通车的消息,将以比火车更快的速度,通过口耳相传、快马信使,席卷整个关中,并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其涟漪必将扩散向四面八方。
那些在江南园林中密议的士绅,那些在山西地窖里算计的晋商,那些在沈阳王府中暴怒又恐惧的建奴权贵,那些在巴达维亚、澳门、马尼拉忧心忡忡的西洋总督……
很快,他们都将从各自的渠道,听到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不得不严肃对待的传闻。
林枫,不仅拥有可怖的野战军队,还能驱使“铁龙”,日行数百里而不息!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威胁,这是全方位、压倒性的“时代差距”的宣告。
数时后,林枫站在略显简陋却繁忙的延安站站台。
看着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标注着“弹药”、“军粮”的木箱稳稳装上平板车,他的成就感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
铁龙初啼,声闻于。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更多的铁路,织成覆盖疆域的血脉网络。
需要更多的飞艇,构成洞察万里的苍穹之眼。
需要更多的军队,磨砺成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需要更强的工业,锻造出支撑一切的筋骨基石。
北方的饿狼在舔舐伤口,磨利偷买来的爪牙。
东方的巨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其尸骸旁已环伺鬣狗。
南方的墙头草在随风摇摆,算计着每一分筹码。
而那来自万里波涛之外的窃据者们,已从古老的梦魇中惊醒,投来惊疑不定、却绝对不善的目光。
“时间……总是最残酷的对手。” 林枫望向北方,阴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但他眼中没有焦虑,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愈发炽烈的决意。风暴从未停歇,只是蓄力的间隙。而他,必须跑得比风暴更快。
“系统,展开完整资源与建造列表。”
脑海中的全息界面应声浮现,各项数据清晰罗粒
资源栏里,因大规模建设消耗而下降的数字,正在随着矿场增产、贸易收入和新占区资源回收而缓缓回升。
“是时候,为下一回合的碰撞,准备更多、更硬的筹码了。” 林枫无声低语,目光扫过列表中那些已解锁和仍呈灰色的图标。
钢铁,需要更多的钢铁与火焰。
动力,需要更澎湃的动力与能源。
而最终,需要的是让一切敌人,在这复心意志与力量面前,彻底噤声的,绝对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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