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兵于寒微，麾下多草莽，如今据有关中，看似兴旺，然治理下，非有士人不可。”
“他打压士绅，或是出于收买民心，站稳脚跟所需。若大局已定，未必不需要我等助力，以安地方，以通钱粮，以续文脉。”
唐老爷皱眉：“可他那般酷烈手段……”
“此一时，彼一时也。”顾杲道。
“他可分无主之田，可分罪绅之产，然我江南田地，多是有主之业，契约分明。他若要强夺，则江南必乱，于他统治何益？再者，他欲图大业，钱粮从何而来？仅靠关中之地，能支应几时？我江南财赋，甲于下……”
沈老板眼睛亮了：“顾公是，我们可暗中遣人，携带重礼，前往关汁…示好？甚至……合作？”
“不仅是示好。”顾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听闻那林枫尚未立正室，身边降将几曾欲献其下女子，此子却并未纳收。我顾家有一嫡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容貌端庄……或可许之。”
“沈老板你家在海外颇有门路，或可知晓西洋奇巧之物，不妨搜罗一些，连同江南锦绣、海外珍玩，一并送去。唐老爷，你在漕运上的人手，或可先用来与关中做一些‘合法’的买卖，粮食、布匹、生丝，他们必然需要。”
这是典型的两头下注，甚至多头下注。
一方面，他们依旧会支持南京的史可法，维系大明法统，保护自身在江南的利益。
另一方面，则暗中向林枫输诚，送上美人、珍宝、商业通道，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以图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保住家族，甚至攫取更大的利益。
“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人选亦要精挑细选，万万不可让南京方面知晓，亦不能引起林枫的猜忌。”顾杲最后叮嘱。
类似的密议，在山西的深宅大院、在湖广的巨商府邸、甚至在北京某些勋贵的别业中，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
有的家族选择全力押注林枫，认为他是真命子，早早将家族子弟、部分资产转移向关郑
有的则对林枫深恶痛绝，认为其是“摧残礼法、祸乱纲常”的魔头，暗中变卖家产，募集乡勇，甚至偷偷与建奴或张献忠残余势力联络，企图借外力剿灭这个心腹大患。
更多的，则是像顾、沈、唐这样，采取骑墙观望、两边下注的策略，将家族命运分散投资，以确保在任何一种结局下，都不至于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山西，介休，范家祖宅地下密窟。
这里的气氛，与江南园林的含蓄算计截然不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对财富权力的赤裸渴望。
“范永斗那子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多尔衮摄政王这次是真的急了！愿意出比市价高三成的金子，购买最上等的西洋大炮和自生火铳！还有精铁、硝石、硫磺，有多少要多少！”
一个满脸油光、穿着绫罗绸缎却掩不住浑身铜臭的胖子激动地道，他是晋商八大家中王家的家主。
“林枫那杀神在河套把岳托都打没了，咱们之前给大清运粮运铁的事，怕是瞒不住了。”另一人忧心忡忡，他是靳家家主。
“这林枫对待咱们这样的人，可从来都是抄家灭族的手段！听他在西安，把秦王和几十个士绅全砍了！”
“怕什么！”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是八大家之首的范家老太爷，范永斗的父亲，范明（虚构的）。
“林枫再厉害，他的手还能伸到山西来？北京那个皇帝都快死了，这下，马上就是群雄逐鹿！咱们范家，从老祖宗开始，做的就是这刀头舔血的买卖！”
“押对了，就是世代的富贵！”
他扫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
“大明气数已尽，洪承畴首鼠两端，南京那边也是一盘散沙。唯有大清，虽然新败，但根基仍在，多尔衮也是一代枭雄。此番他痛定思痛，必会花血本武装军队。咱们只要帮他做成这笔买卖，就是雪中送炭，就是从龙功臣！”
“将来大清入了关，坐了下，在座的各位，一个世袭的爵位，跑不了！那林枫能给你们什么？分你们的田？收你们的铺子？”
众人眼中贪婪之火燃起。
他们本就是靠走私违禁品、与关外贸易起家，道德约束极低，对林枫那种“均贫富”的做派深恶痛绝。
相比之下，多尔衮虽然凶残，但对愿意效忠、能提供物资的他们，向来出手阔绰。
“可是……林枫那边万一打过来……”靳家主还是担心。
“打过来？”范明冷笑。
“大同、宣府还在朝廷手里，虽然不怎么顶用，总能挡一阵。咱们的货，不走大同，走归化城，绕道草原，直接送去沈阳！林枫再能，他的铁车还能飞过长城，飞过草原？等大清拿到新式火器，重整旗鼓，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再了，”范明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狡诈。
“咱们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南边顾家、沈家他们，不是想两边下注吗？咱们也可以学。派一支队伍，也带点‘薄礼’去关中，就是被逼无奈，如今迷途知返，愿意捐资助饷，迷惑一下那林枫。主力，还是压在大清这边！”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妙啊！”众人抚掌称赞。
“那就这么定了！”范明拍板。
“各家立刻动用所有关系，从广州的葡萄牙人、濠镜的佛郎机人、海上的红毛夷那里，不惜代价，采购最好的火炮火铳！通过咱们的渠道，秘密运往归化城！同时，筹集的粮草、铁料、布匹，一并起运！”
“这是咱们八家生死存亡，也是博取滔富贵的一搏！都给我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
密窟中，响起一片压抑而兴奋的应和声。
这些晋商，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就敢铤而走险，如今面对的是可能的“从龙之功”和世代公侯的诱惑，更是将全部身家乃至身家性命都压了上去。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满清的官服，站在紫禁城下，接受新主子封赏的情景。
至于这条路脚下，会踩着多少同胞的尸骨，会带给这个民族多少苦难，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利益，唯有利益，才是他们唯一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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