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东翁,”谢四新心翼翼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一直按兵不动。”
洪承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双眼,良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回奏朝廷:
辽东建奴主力云集,蒙古受其煽动,东西夹击之势已成。锦州、松山前线,大战一触即发。臣洪承畴,受国厚恩,唯当秣马厉兵,谨守藩篱,以死报国。
陕西逆贼,鞭长莫及,恳请陛下另委良将,或……缓图之。”
“另,以督师行辕名义,密令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
即日起,各部收紧防线,加固城防,多派夜不收,严密侦缉关外建奴及蒙古各部动向。
无本部院钧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
“再……派人去宣大,见王朴。”
“告诉他,蒙古人若要钱粮,可酌情予之,虚与委蛇,万不可使其倒向建奴,更不能放一兵一卒入关西去!”
“是!”谢四新领命,快速记下,又迟疑道,“那陕西林枫那边……”
“那边?”洪承畴睁开眼,望着摇曳的灯火,目光幽深。
“他不是要收拾建奴,再问鼎北京吗?好,本督师就在这辽东,替他……拖住建奴主力。”
“我倒要看看,是他林枫扫平北漠的快,还是这大明的江山,垮得快!”
谢四新心中一寒,不敢接话,躬身退下。
洪承畴独自坐在昏暗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林枫……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华夏……真的还能‘复兴’么?”
无人回答。
只有关外吹来的、带着海腥味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庭院,仿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奏响着一曲无形的挽歌。
沈阳,浑河之畔,新建的摄政王府邸深处。
地龙烧得极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和马奶酒的味道,夹杂着女真人粗野的欢笑。
然而,在后宅一间隐秘的书房内,却是气氛凝重。
多尔衮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了多铎从辽阳养伤处送来的亲笔信,信中详细描述了野狼峪之战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铁车”的恐怖。
“刀枪不入,炮火难伤,喷吐铁雨,无坚不摧……”多尔衮低声重复着信中的词句。
每念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
下方坐着范文程、刚林等心腹汉臣,以及岳廷萨哈廉等宗室将领,皆屏息凝神。
“十五弟的腿,算是废了。”多尔衮放下信,声音冷硬。
“一万两千精骑,回来的不到四千。这林枫……比十个洪承畴加起来还棘手!”
“摄政王,”范文程轻咳一声,开口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腔调。
“据豫亲王信中所言,以及我们此前从陕西、蒙古多方得到的消息印证,这林枫所恃者,无非‘奇技淫巧’之利。其兵虽锐,其器虽凶,然亦有数。”
“哦?范先生有何高见?”多尔衮看向他。
“其一,其‘铁车’庞大沉重,必赖道路,不利山野。我大清铁骑,来去如风,可避实击虚,袭扰其粮道,困毙其于坚城之下。”
“其二,其器虽利,制造必难,补充不易。野狼峪一战,其‘铁车’亦有损毁。只要不断消耗,其锋必钝。”
“其三,亦是关键,”范文程眼中闪过精光。
“其根基在陕西,民心未附,士绅衔恨。崇祯悬赏下讨之,明朝余孽、各地豪强,岂无动心者?”
“我已派人携重金入关,联络山西、宣大乃至京畿心怀怨望之明臣旧将,许以高官厚禄,共图林枫。纵不能成事,亦可令其后方不宁,首尾难顾。”
多尔衮沉吟不语。
范文程的分析有理,但多铎信中断腿的哀嚎和那“铁车”碾过血肉的惨状,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蒙古那边如何?”他转向主管蒙古事务的岳停
“回摄政王,喀尔喀、土默特几部,收了我们的礼物,答应出兵牵制宣大明军,但也开口要更多的茶、布、铁器,尤其是粮食。”
岳托回道,“他们也被林枫吓住了,怕我们让他们去打头阵。”
“给!”多尔衮断然道。
“他们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告诉那些蒙古台吉,林枫若占了陕西,下一个就是山西、宣大,他们的草场也别想安稳!”
“与其等死,不如随我大清搏个富贵!”
“喳!”
“洪承畴那边呢?”
“探子回报,洪承畴已严令吴三桂、马科等部坚守,并加强了宁锦防线。看样子,是被林枫吓破哩,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刚林道。
“哼,老滑头。”多尔衮冷笑,“他想坐收渔利?本王偏不让他如意!”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
“传令:命阿济格、多铎(虽伤,仍领名义)所部,并蒙古诸盟旗兵,共计八万,以岳托为主帅,范文程参赞军机!”
“开春之后,冰河解冻,即兵出辽西,做出大举进攻宁锦、山海关态势!要给洪承畴足够的压力,让他不敢分兵西顾!”
“再派精锐死士,携带本王亲笔信与厚礼,绕过宣大,潜入陕西,设法接触林枫麾下将领,尤其是新降的李自成旧部!许以王爵!”
“本王就不信,他林枫麾下,真是铁板一块!”
“至于南朝崇祯那儿的悬赏……”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替他加把火!将林枫如何屠戮明室宗亲、如何酷烈对待士绅的消息,在南朝散播得更广些!”
“让那些汉人书生,好好听听他们的‘同族’是怎么对待‘自己人’的!”
“喳!”众人轰然应命。
“林枫……”多尔衮走到窗前。
望着南方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发生翻覆地变化的古城。
“你有铁车,我有铁骑。你有妖法,我有百万控弦之士!”
“这北漠,这下,终究是我爱新觉罗家的牧场!”
“咱们……慢慢玩!”
春寒渐消,暗流汹涌。
从西安到北京,从锦州到沈阳,无形的线绷紧,各方的筹码加重。
林枫在关中,稳扎稳打。
将抄家所得和系统之力,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与军力,如同一头蛰伏的巨龙,默默积蓄着力量。
鳞爪虽未全露,其势已令四方震怖。
崇祯在北京,困坐愁城。
圣旨的威严在现实的无情碾轧下变得苍白,只能将越来越炽的怒火与恐惧,化为更严厉的催逼,压向本已不堪重负的疆臣边将。
洪承畴在辽东,身处帝国最危险的锋刃之上。
左是吞噬一切的林枫,右是虎视眈眈的建奴,忠君与存身的矛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痛苦地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多尔衮在沈阳,则以草原狼王般的狡诈与凶狠,一边舔舐着野狼峪的伤口,一边磨利爪牙,织罗大网。
准备趁这千载难逢的乱局,给予他最忌惮的敌人——林枫,以及那个垂死的帝国,致命的一击。
下这盘棋,已至中盘。
棋手落子,步步惊心。
而最先感受到这扑面而来肃杀之气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公审大会上宣泄了冤屈、分到了田地、对“林都督”感恩戴德、以为好日子即将开始的关中百姓。
因为,扩军的命令,下来了。
不是强征,是“征募”。
条件优厚得让任何还能走得动路的青壮,都无法拒绝。
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让刚刚浮现的笑容,又悄悄凝固在了脸上。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
雪彻底化了,渭河的水涨了起来,裹着黄土,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关中大地像一块刚刚解冻、亟待耕耘的沃土,而林枫手中此刻掌握的,是足以让这片土地迸发出惊人力量的资源与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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