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这一趟,成本不低。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来都来了,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反正羊多了也是赶,狼多了也是围。
糖衣炮弹接稳了,再想办法把炮弹原路扔回去便是。
院子里的动静早就传开了。
几个邻居探头探脑,三大爷更是挤到了前面,点头哈腰地和李怀德寒暄。
人多眼杂,王报不敢怠慢,急忙引着两人进堂屋。
屋内早已坐了七个人。
除了王报徒弟张忠,其余全是焊工车间的六级、七级技术骨干。
像刘铁军这种七级焊师也在座。
先前院里的声响,他们听得真牵
如今见后勤部的一把手亲自踏进门槛,众人看向王报的眼神都变了。
敬意?或许樱
但更多的是审视。
在这个工蓉位最高的年代,谁也不是那种见到领导就腿软的软骨头。
大家虽然没起身巴结,但也绝不失礼。
门口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跟着进了屋。
李怀德扫视一圈,见没人献媚,也不恼。
他知道这些高级工脾气硬,真要为难他们,反而落不到好。
不过是些皮毛上的摩擦,伤不到筋骨。
屋里实在挤不下。
连进门的三位爷,尤其是二大爷那副殷勤劲儿,都显得局促。
十几号人塞在这方寸之地,连转个身都得侧着身子。
院墙外头,邻居们探头探脑,眼神里透着好奇与窥探。
隔壁贾家此刻心情复杂。
羡慕是真,怕也是真。
特别是贾张氏,想起早上自己在王家门口撒泼打滚的模样,后背直冒冷汗。
如今看见轧钢厂后勤部的大领导亲自登门,手里还提着厚礼。
车间主任也陪着笑脸。
这份排面,让她心里发虚。
万一王家记恨,在厂里给儿子贾东旭穿鞋怎么办?
想到这儿,一大爷提议让她们出两道好菜赔罪时,贾张氏连犹豫都没樱
“东旭,听你一大爷的,买点东西去认个错。”
贾张氏把站在门口傻看的儿子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道。
贾东旭看着母亲那副心虚样,眉头紧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院子里的人,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动王家。
“行了,不用你操心。”
贾东旭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老妈的唠叨。
刚才他去问了一大爷的主意。
一大爷能有什么高招?无非是低头认错。
但他兜里没钱,只好厚着脸皮找一大爷借了二十块大洋,外加酒票和副食票。
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三瓶西凤酒,再挑了些精致点心。
打算吃饭前,托一大爷代为转交。
他自己去送,王家未必肯收。
……
另一头,王宇这边正热闹。
李怀德迈进屋,环顾四周,坐着的都是焊工车间里的六级、七级高级工。
他姿态放得很低,谈笑风生,很快和大家混成一片。
闲聊片刻后,王报目光投向王宇。
“去看看柱子那边,备得怎么样了?”
王宇应声而去。
没多大工夫就回来了。
“爸,还有两个菜收尾,十分钟搞定。”
傻柱手脚麻利,难做的硬菜早就下锅炖着,剩下的全是快手炒。
“那正好。”
王报一拍大腿,“既然齐活,咱们直接去柱子那儿吃。
家里这地界,确实施展不开。”
众人浩浩荡荡,跟着王报涌向傻柱家。
傻柱住的是正房,大堂屋足足三十多平米,宽敞明亮。
两张四方桌拼在一起,坐下十几号人绰绰有余。
这次带来的菜品琳琅满目,足足十来道。
同样的食材,经过傻柱的手,做出了不同的花样。
王宇提来的好酒,加上刚送到手的三瓶西凤。
酒足饭饱,畅饮无虞。
酒过三巡,菜也上齐。
傻柱端着最后两道热乎菜进屋,众人围坐一圈,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这场午宴办得极顺。
连一向稳重的李怀德都喝高了,王宇特意让人熬了醒酒汤端上来。
否则这群人醉醺醺地散场,指不定谁就得在街头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有人喝茶闲聊,有人打呼噜,直到快四点,众人才陆续散去。
王宇没急着走,他脑子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得去会会那位金爷。
那些老东西手里,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狮子胡同二十八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宇饭后溜达着穿过西城区,脚步轻快。
不到半时,身影便出现在这条幽静的胡同里。
这时候街上行人稀少,省去了不少麻烦。
现在的四九城,胡同口的大妈们眼尖得很,生面孔稍微多瞧两眼都能被盘问半。
幸好夜色掩护,让他顺利摸到了28号院门口。
门牌斑驳,透着股陈旧劲儿。
王宇抬手就要拍门环,想叫那个姓金的出来开门。
手伸到半空,却突然停住。
他眯起眼,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
王宇嘴角微勾,索性不敲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黑色面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紧接着,脚尖点地,身形如燕般掠上墙头。
翻身入院,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穿过垂花门,绕过前院的倒座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院。
此时,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房门半掩,屋里坐着个人影。
那是一位身着长袍的老者,背对着门坐在上位。
老者左手把玩着一串玉珠子,双眼紧闭,似乎在冥想。
门外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能察觉。
这人,应该就是金平嘴里那位金爷。
王宇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他贴着墙壁,快速巡视了一遍前后院。
确认四周无人埋伏,也没有暗哨后,才缓缓走向正房。
既然已经潜入,何必再装神弄鬼?
“踏、踏、踏。”
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清脆而规律。
这动静不大,却足以打破屋内的寂静。
屋内,老者转动玉珠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惊慌。
只见一个戴着黑头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顺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坐。”
金爷下巴微扬,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他神色淡然,连杯水都没备。
这时候客套都是多余的。
茶倒出来,人家未必敢碰。
省点力气,谈正事要紧。
王宇也不扭捏。
落座,抬眼,开门见山。
“晚辈王宇。”
“家父提过您,话应该带到了。”
“少绕弯子,您库房里有多少硬货?”
“我要折算成金子,看看值不值当。”
金爷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痛快!”
“像极了你爹当年。”
“‘碎心掌’这绰号,听着就躁。”
“既然是故人之后,我也不玩虚的。”
“库房里堆着上千公斤石头。”
“有切好的成品,也有带皮的毛料,甚至几块奇石。”
“搁在以前,这些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可现在世道变了,饭都吃不饱,谁还稀罕石头?”
“我就开个价。”
“二十根大黄鱼,一百根黄鱼。”
“要是能换成外币,那就更完美了。”
“省得我再折腾一趟去换汇。”
这一串数字报出来,很实在。
王宇眉梢微动。
对后面的金价没多置喙。
倒是前面那句“你爹”
,让他起了兴趣。
“您认识家父?”
老金爷混江湖那会儿,王宇还没出生。
十几年光阴过去,竟还有人记得那个狠戾的名号。
金爷轻笑一声,眼神有些飘忽。
“回去告诉你爹,金玉堂的二当家,还记着他。”
完,他又把话题拉回生意上。
“信得过王家信誉,才敢开这个价。”
“保证让你无本万利。”
话音落下,长叹一口气。
目光扫过这高达五丈的宽敞宝库。
满眼皆是眷恋与不舍。
“以前做玉石买卖的时候……”
“金平跟你过吧?”
“若是早些年,拿不出几千根大黄鱼来,我连眼皮都不抬。”
“如今嘛,只能贱卖了。”
摇摇头,站起身。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心头肉’。”
王宇起身跟随。
脚步没停,嘴里却问了句。
“就不怕我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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