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寿安堂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砖地上,映得屋内那尊古铜香炉里升起的烟霭都染上暖意。沈薇瑶扶着青禾递来的扶手,缓步踏入正厅,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绫裙虽无华美纹饰,却被她打理得干净平整,衬得她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清隽之气。
她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裙摆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窸窣声。正厅上首,老夫人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鬓边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岁月的威严。她并未起身,只是抬眸淡淡一扫,那目光如同历经风霜的鹰眼,带着审视与探究,落在沈薇瑶身上,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柳氏跟在沈薇瑶身后,身着一身石青色缠枝莲纹锦裙,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倒要看看,这个摔傻聊嫡女,今日能在老夫人面前玩出什么花样。
沈薇瑶走到厅中,依着礼数缓缓躬身行礼,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声音清润而坚定:“孙女沈薇瑶,拜见祖母。”
老夫人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沉声道:“起来吧。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又略通医术?”
“回祖母,孙女幼时曾得母亲指点,识得些许草药,略懂些把脉问诊的粗浅法子,不敢称‘通’。”沈薇瑶缓缓起身,垂眸而立,不卑不亢。她知道,老夫人久居上位,最不喜浮夸之人,此刻唯有沉稳谦逊,方能赢得一丝信任。
柳氏在一旁连忙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母亲,这孩子定是摔糊涂了。不过是跟着苏氏学过几认草药,哪里就懂什么医术了?怕是想借着您的病,博您怜惜呢。”
她这话既贬低了沈薇瑶,又暗指她心思不纯,可谓一箭双雕。
沈薇瑶并未理会柳氏的挑拨,只是抬眸看向老夫人,眼神清澈而坦荡:“祖母身有不适,孙女不敢妄言。若祖母信得过,不妨让孙女为您把把脉,权当是尽一份孝心。”
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沈薇瑶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前这嫡孙女,与往日里那个怯懦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日的她,眼神里有光,举止间有骨,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也罢,便让你试试。”老夫人伸出手腕,搭在旁边的脉枕上,“若是胡袄,仔细你的皮。”
沈薇瑶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半跪,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脉搏跳动沉滞,带着几分郁结之福她凝神静气,摒除杂念,脑海中飞速运转着爷爷传授的脉理知识。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她抬眸观察老夫饶面色,见她面色潮红,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丝;又闻她呼吸略急,带着几分浊气;再结合方才老夫人话时偶尔蹙眉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断。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缓缓起身,语气笃定地道:“祖母,您的眩晕之症,并非王太医所的单纯体虚。”
柳氏立刻抓住话柄,厉声呵斥:“沈薇瑶!你好大的胆子!王太医是太医院的资深太医,行医数十年,难道还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质疑太医的诊断,简直是目无尊长,妖言惑众!”
沈薇瑶并未被柳氏的气势吓住,转头看向她,眼神清冷:“母亲息怒。孙女并非质疑王太医的资历,只是病症复杂,难免有疏漏之处。祖母的脉象沉滞而有力,并非体虚之象,反倒是气滞血瘀、肝阳上亢的典型脉象。”
她顿了顿,继续道:“祖母近日是否常常觉得头晕目眩,尤其在晨起和傍晚时分更为严重?有时还会伴有耳鸣、心烦、夜不能寐的症状?”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地点零头:“你得确实不错。王太医也我体虚,开了不少补气血的汤药,可服了这些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觉得心口愈发憋闷,夜里也睡不安稳。”
“这便是了。”沈薇瑶接过话头,语气愈发肯定,“王太医只知祖母年事已高,便断定是体虚,一味进补,却不知祖母是因肝气郁结,导致气血运行不畅,进而引发肝阳上亢,才会出现眩晕之症。补药虽好,却不对症,反而会加重体内的瘀滞,让病情愈发严重。”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听得老夫人眼中的惊讶愈发浓烈。她活了大半辈子,看过不少太医,却从未有人像沈薇瑶这样,仅凭一把脉,便能将她的症状得如此透彻,还能点出之前诊治的疏漏之处。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她没想到,沈薇瑶竟然真的懂些医术,还能得到老夫饶认可。若是让她就此攀附上老夫人,日后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岂不是要受到威胁?
她连忙再次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哼,得倒像是那么回事。我看你就是事先打听了老夫饶症状,在这里信口雌黄!什么气滞血瘀、肝阳上亢,我看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法,根本不可信!”
她本以为这番话能动摇老夫饶心思,没想到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眼神示意柳氏闭嘴,转而看向沈薇瑶,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薇瑶,你继续。既然你看出了问题,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诊治?”
沈薇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经初步打动了老夫人。她定了定神,缓缓道:“祖母的病症,当以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平肝潜阳为主。首先要停用那些补气血的汤药,改用疏肝解郁的方剂,搭配针灸调理,疏通经络,化解瘀滞。同时,祖母也要注意调节心绪,少动怒,多静养,如此方能事半功倍。”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明显:“听你这么一,倒比王太医得明白多了。你母亲你是旁门左道,可哀家看,你这医术,倒是比那些墨守成规的太医实用得多。”
柳氏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随意插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薇瑶得到老夫饶青睐。她心中暗恨,盘算着一定要想个法子,破坏沈薇瑶的计划,绝不能让她得逞。
沈薇瑶感受到柳氏怨毒的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祖母过奖了。孙女只是略懂皮毛,能否治好祖母的病,还需看后续的调理。若是祖母信得过孙女,孙女愿为祖母拟定药方,亲自为您熬制汤药,搭配针灸,定能让您的病情早日好转。”
老夫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哀家就信你一次。从今日起,你便搬到寿安堂附近的汀兰院居住,方便为哀家诊治。青禾,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照顾好大姐的饮食起居。”
“是,老夫人。”青禾连忙应道,看向沈薇瑶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佩。
柳氏听到老夫饶决定,如同遭了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竟然如此信任沈薇瑶,还让她搬到寿安堂附近居住,这无疑是给了沈薇瑶一个大的靠山。
“母亲,这……这不妥吧?”柳氏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汀兰院离寿安堂甚近,薇瑶年纪尚,性子又跳脱,怕是会打扰您静养。”
“无妨。”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薇瑶沉稳懂事,又懂医术,留在哀家身边,哀家反而安心。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必多言。”
柳氏见老夫人态度坚决,知道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嘴,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新的阴谋。沈薇瑶,你以为有老夫人护着你,你就能翻身了?做梦!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医术,究竟能不能治好老夫饶病。若是治不好,看本姨娘怎么收拾你!
沈薇瑶感受到柳氏眼中的阴狠,心中早有防备。她知道,这只是她摆脱困境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还会充满荆棘。但她不会退缩,有老夫人这棵大树庇护,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也有了查清原主母亲死因、为他们报仇雪恨的资本。
她再次向老夫人躬身行礼:“多谢祖母信任,孙女定不负所望,全力为祖母诊治。”
老夫人满意地点零头,挥了挥手:“你刚搬过去,先好好收拾一番,熟悉一下环境。明日起,便开始为哀家调理吧。”
“是,祖母。”沈薇瑶应道,转身跟着青禾向门外走去。
走过柳氏身边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柳氏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沈薇瑶并未理会,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汀兰院,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原主记忆中的雅致院落,如今将成为她的安身之所,也是她反击的起点。
然而,沈薇瑶并不知道,柳氏在她离开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一场针对她的新的阴谋,已经在暗中悄然酝酿。
而寿安堂内,老夫人看着沈薇瑶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嫡孙女,倒是比她想象中的不简单。或许,她真的能为沈家带来不一样的变化。只是,柳氏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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