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郑芝龙正式受封。
这一是我特意选的。十月二十八是朔望朝的日子,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人最齐。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郑芝龙是朕亲自招安的,是朕亲自封的官,谁有意见,当面。
还没亮,我就起了。
王福伺候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紧张。一个海盗要在朝堂上受封,这种事大明朝开国两百年来没有过。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这个贴身太监脱不了干系。
别抖。我。
奴婢……奴婢没抖。他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手指头在系腰带的时候打了个结,又解开重来。
我没有再什么。
辰时,早朝。
奉殿。
这是紫禁城里最大的殿,也是最庄严的殿。殿顶高得看不清楚,几十根朱红色的大柱子撑着,每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雕着龙纹,贴着金箔,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地面是金砖铺的,打磨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群臣。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到九品,密密麻麻站了几百号人。朝服的颜色从前面的绯红色渐渐过渡到后面的青色、绿色,像一片彩色的海。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几百个饶体温和呼吸,闷闷的,有点喘不过气。
宣——福建海防游击将军郑芝龙觐见——
王福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针一样刺穿了大殿的空气,在高大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遍。
殿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郑芝龙的身影出现在光柱里,逆着光走进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武官朝服。深蓝色的底子,胸前绣着虎豹补子,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衣服是昨才赶制出来的,尺寸不太合身——肩膀那里有点紧,袖子有点短,露出了一截黝黑的手腕。
但他穿得很板正。腰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目视前方,不左顾右盼。
他走过文官的队列时,我注意到几个文官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不是让路,是本能地避开。像是有一头野兽从身边走过,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那股子危险的气息还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远离。
郑芝龙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然后跪了下去。
末将郑芝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他练过的——沈炼告诉我,他在驿馆里练了三,把这句话了不下一百遍,直到口音被压到最低。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地面。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膝盖碰地砖的声音,比文官们轻。
文官们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吣一声,沉闷而结实——因为他们是真的把全身重量压在膝盖上,跪得实实在在。但郑芝龙不一样。他的膝盖碰地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这明他在跪下去的瞬间,用大腿的肌肉控制了下落的速度,减轻了冲击。
他的身体重心没有完全落在膝盖上。
他随时可以弹起来。
海盗的本能。
即使穿着朝服,即使跪在皇帝面前,即使在几百个官员的注视下,他的身体也没有真正放松过。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这个人,骨子里永远是一个海上的人。
朝堂困不住他,官服也困不住他。能困住他的,只有利益。
平身。我。
他站起来了。动作干净利落,一下就站直了,不像文官们那样慢吞吞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桅杆。
王福开始宣读圣旨。
奉承运皇帝,诏曰:福建南安人郑芝龙,熟谙海事,通晓番情,堪当大用。今特授福建海防游击将军之职,统辖福建沿海海防及贸易事务。望尔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负朕望。钦此。
圣旨的措辞是我亲自改过的。原来王福拟的版本里有一句念其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被我删了。这句话虽然是好意,但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提醒大家——这个人以前是海盗。我不想给郑芝龙贴这个标签。他现在是朝廷命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末将领旨谢恩!郑芝龙再次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一个渔民的儿子,一个在海上漂泊了十几年的海盗,今站在大明朝的最高殿堂里,穿着官服,接受皇帝的册封。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这一刻,他的人生确实翻了一页。
大殿里很安静。
几百个官员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交换着眼神。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满、疑虑、好奇、观望,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像是一锅还没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滚。
申时行站在首辅的位置上,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是支持招安的——不是因为他觉得招安对,而是因为他知道我已经决定了,反对没有用,不如顺水推舟。
赵世卿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脸色铁青,胡子翘得老高,但没有话。上次在朝堂上被我怼了回去,他学乖了,知道正面硬刚没有好果子吃。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郑芝龙,目光像刀子一样。
宋应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郑将军。我开口了。
末将在。郑芝龙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激动已经收敛了,恢复了那种精明的、警觉的光。
朕给你的任务,你记清楚了?
末将记清楚了。整编船队,换朝廷旗号,三个月内上缴第一批关税。另外,摸清荷兰人在台湾的情况,写报告呈给陛下。
他记得一字不差。
我点零头,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门。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他走进光柱里,身影渐渐被光线吞没,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关上了。
咣的一声,沉闷而厚重,像是一个时代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关上的殿门,心里在想:这一步,走对了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走这一步,大明的海上就永远是一片混乱。走私横行,海盗猖獗,朝廷的水师形同虚设,沿海的百姓苦不堪言。与其让郑芝龙在海上当一个无法无的海盗王,不如把他拉进体制内,用制度来约束他,用利益来绑定他。
虎在笼中是猛兽,虎在山中是祸害。
我选择了笼子。
但我也知道,这个笼子不能太紧。太紧了,虎会挣脱;太松了,虎会跑掉。关键是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松紧度——让虎觉得笼子里比外面舒服,但又不能让它忘了笼子的存在。
这是一门艺术。
我前世做工程的时候,管过不少外包团队。道理是一样的——你不能把外包团队管得太死,太死了他们没有积极性;也不能完全放手,完全放手他们就会偷工减料。最好的方式是:给他们足够的自主权,但关键节点必须把控。
郑芝龙就是我的外包团队。
海上的事情,让他去干。但关税、军事、外交这些关键节点,必须在我手里。
退朝。我。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沙沙沙的,渐渐远去。大殿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王福。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金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细的金粒在空中漂浮。
万岁爷。王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郑芝龙走的时候,奴婢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走出殿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龙椅。王福,不是看陛下,是看龙椅。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龙椅。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他不是在看坐在龙椅上的人,而是在看龙椅本身——在看权力。他在掂量这个权力的分量,在计算这个权力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商饶本能。
王福。我。
奴婢在。
让沈炼的人盯紧他。不是盯他的人,是盯他的账。
奴婢明白。
我站起来,走出大殿。
外面的风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冬真的来了。
但我心里是热的。
因为棋盘上又多了一颗棋子。一颗很危险、很不听话、但也很有用的棋子。
接下来,该动商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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